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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见到的余杰 兼论堕落的北大


作者:竹影扫阶尘不动 来自:关天茶舍-野草先锋 http://WWW.YeCao.Net 时间:2004-12-19


前两天才读到十年砍柴关于余杰的一篇文章,看完之后颇多感慨。这些年来,关于余杰的评论比比皆是,可是,像砍柴兄这么客观的并不多。我也来谈谈我所认识的余杰。
    
    我见余杰那次,大概是九九年,还在南昌,一次席殊书屋举办的签名售书会上。
    
    那时我念大二,容易激动的年龄,看了《火与冰》之后,鼓舞了很久,不过,当时应该已经冷却下来了,因为,余杰后来出的《铁屋中的呐喊》令我觉得非常失望。但是,对他的来到我还是感到兴奋。
    
    所以,我花了整整一夜时间,给他写了一封信。
    
    我还记得那封信,有四页之长,言辞中有激动赞赏,更多的话却显得尖刻,对他被称为大陆的“第二个王小波”提出质疑。当时,我喜欢王小波显然远超过他。所以,毫不客气地在信里指出,他的《铁屋中的呐喊》是一个倒退,因为,这本书的社会性太强,文学性较差。还有,书里收录了他太多不成熟的作品,我在信里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以后会为此后悔。还担心他会一闪即逝,最后跟方仲永似的……这信隐晦的批评是,余杰太急功近利了。
    
    另外,我还指出,他的文章中引用太多,缺乏足够的创造力和灵气。到现在,我还认为,自由不是一种口号,而是一种姿势,我认为,创造就是最大的自由,最大的思想。余杰口号喊得很响,可是,做得却远没有王小波好。我说,我最喜欢的东西,他还没有写出来。可见,我当时对他的期望值很高,就像对我自己的一样。
    
    还是说那天吧,一早就来到席殊书屋,见到了余杰。他个子不高,皮肤很白,脸上的确有一些青春痘。系一条长围巾,感觉有点像五四青年。很像。余杰身边还坐着摩罗与孙庆东。
    
    余杰身边包围的人太多了,摩罗与孙庆东前面却冷清很多,所以,我只跟摩罗交流了一会儿。摩罗有些秃顶,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眼神忧郁,我总觉得他像陀思妥耶夫笔下的某个人物。孔庆东刚长得非常有特点,不好描述,但让人过目不忘。
    
    当时,我手里拿了一本李劼的《给大师定位》。摩罗也喜欢这本书,就跟他攀谈了一会儿。摩罗的言谈中能感觉出,他对余杰挺欣赏的。余杰也对围上来的人说,你们找摩罗吧,他比我厉害。两人有点惺惺相惜。摩罗当然厉害,然而,他身上有太多沉重的东西,苦难的痕迹。与摩罗的沧桑相比,余杰的少年意气和锐利对我们这群年轻人显然更有吸引力。
    
    我当时注意观察余杰,发现一个现象,凡是女孩子拿来的书,余杰写的多半是:“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而在男孩子拿来的书前,他写的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两句话,一句淡定从容,另一句却进取十足,大有撞到南墙不回头的气概。很简单地跟他说了几句话之后,我记得我问过他一个傻乎乎的问题:米兰·昆德拉的书,他最喜欢哪一本?他很快就回答我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然后,我把信交给了余杰。
    
    下午,在学校的会堂里,余杰给我们作了一次演讲,奇怪的是,演讲的内容我竟一点也不记得。不过,感觉出来,他容易激动,一激动就有些口吃,偶尔还有点脸红,神色稍显腼腆,不过,那腼腆把我的室友吸引住了,回去之后回味不已。
    
    几个月之后,在我快要忘记我的信的时候,余杰给我回了一封信。工工整整地写了两页纸。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回信非常平和,非常谦虚。大概记得信里说,这个时代,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有创造力的思想大师,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思想的搬运工。至于我说到《铁屋中的呐喊》收录太多几年前的作品,他回答我说:我不悔少作。
    
    读完余杰的信,重新阅读余杰写的东西,我明白了,我与余杰并非同一类人,他的激情更多地放在社会角度,而不是文学层面,他更在乎自己的社会属性,而不是他作品的完美。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像王小波一样,仅仅把自己当成一名小说家。更或者说,他缺少王小波那样的文学创造力。
    
    后来,很少读过余杰的书。不过,正如余杰所说,“我不悔少作”,我同样不因为自己年轻时喜欢过余杰的《火与冰》而后悔。就像我从来不以我初中时喜欢过席慕容,高中时爱读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为耻。人总归是会慢慢成熟的,但是,否定过去的一切,并不意味着成熟。
    
    说了这么多,我要讲的不过几点:
    
    第一,我认为我见到的余杰不狂妄,挺真诚的。指最起码他会在声名鹊起的时候,认真地阅读和回复一个大学女生写给他的信,而且我写的这封信,对他批评得一点都不客气。
    
    第二,我认为余杰的勇气可嘉。不悔少作,不是谁都能做到,我就做不到,我常常因为收不回的文字后悔。让我把好几年前写的东西翻出来去发表,我肯定不愿意,我怕人家看了要说我不够深刻,中国人的尖酸我是见识过了。虽然我早就想通,一个人肤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来不承认自己肤浅过。到底有几个人,一生下来就深沉得不行?有几个人没有年少轻狂的岁月?反正,我不装深沉。
    
    第三,我不该把我的期望强加给余杰。中国有句古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一直认为讲得不够全面,应该再加一句:己所欲,亦勿施于人。中国人前一个毛病犯得不多,倒是后一个犯得太多,自己喜欢的东西,非得别人也喜欢,自己想要的东西,非得要推荐给别人。别人要是不喜欢,就多半认为别人不如自己,没品味。我对余杰,顶多是当时有点失望而已,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情绪,跟余杰无关。他不是神人,没写出我期望值的东西,我也没必要去指责他。
    
    第四,不管怎么说,我祝福余杰。他有他的过人之处,也有他的不足,过多的褒奖和过多的批评,都无意义。他是一个有些才的人,至于他能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到几分,这是他自己的造化。
    
    
    
    
    谈完余杰,再来论北大。砍柴兄说到攻击余杰的那位师妹时,指出“北大怎的培养出这样的‘扒粪者’呢”?的确,相对中国来说,余杰这样的人还是太少了,而这样极尽揶揄讽刺挖苦之能事的扒粪者太多。我所遇到的北大人里面,看得起余杰的不多。在他们眼里,喜欢余杰是一件极其肤浅的事。有人还甚至因为北大出了余杰而痛心疾首。
    
    我相信北大比余杰出色的人不少,但是,我对这些北大人对余杰的态度却不以为然,尽管我认为余杰没有写出我想看的东西,可是,他身上有我能看到的激情,他有血性,他的观点不一定正确,可是,他一直在呐喊。他不害怕被人说成浅薄。而我看到的部分北大人,都太过矜持,只有批评起人来的时候才毫不客气地显现他们的才华,就像余杰的师妹一样,语气似乎淡定,却能刻薄死人。这种强烈的精英意识,这种语不压人死不休的气魄,只有北大人才能写得出来。就这一点上来说,我认为,余杰至少要比这群人真诚很多。
    
    北大的堕落在于它可怕的清高,在于北大人太强烈的精英意识。
    北大不乏出色的人,我有很多北大的朋友,他们都很出色,我最好的朋友,也在北大。同样出色。可是,她的北大梦在她走进北大后破灭。
    
    当年,我的好朋友参加北大比较文学的研究生面试时,提问的老师问她都喜欢读一些什么书,我朋友回答,她喜欢艾特玛托夫的《白轮船》,图尔尼埃的《少女与死亡》,还有杜拉斯的《情人》……结果,就因为这个回答,她差点没通过面试。因为面试的老师对前两本书基本上一无所知,而后一本书,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一本流行小说通俗读物。我的朋友太天真了,她要是说《尤利西斯》或者《存在与时间》之类的就肯定没问题。在装深沉上,北大也免不了俗。
    
    后来,她失望地说:北大原来不过如此,不过,我有一点比你好——我的同学,比你的优秀。从学问的角度,我当然承认,可是,我的同学,比她的同学要真诚,要温暖得多。因为人人都优秀,所以人人皆自负,人与人之间相当冷漠,就像余杰的师妹的文章一样,我看到了才气,却没有看到温暖。我那天真的亲爱的好朋友,我那热爱北大的好朋友,在冷冰冰的北大,呆了三年,我知道这三年,她为北大心痛过几回。
    
    北大,我们曾热爱的北大,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北大人太善于藏拙,藏拙也许是好事,然而,你让别人看不到你的缺点的同时,别人也看不到你的优点。中国人把藏拙当作一种优点,可是,我却认为,这是中国人的劣根性之一,更正确的是,把自己的拙处说出来,让人攻击,改正之,是不是会更好一点?把自己的阴暗面,把自己的不成熟面遮盖起来,这是一种懦弱的表现。相对而言,自己的缺点被人看到,其实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余杰的浅薄,不过是因为他藏拙藏得不够好。北大人为了与自己的身份相称,不得不都装得挺像一回事。北大人为了完美,走进了一个封闭的堡垒。五四的北大不见了,激情的北大不见了。
    
    北太人太过严谨,这也是好事,然而,严谨一过度,就成了死板,我有一位北大的博士朋友,现在正面临写论文,他学的是古代文学史,可是,却被老师屡次告诫,毕业论文要客观,不能带有个人情绪,他为此烦恼不已。福柯曾经说过,做理论要有理论激情,可是,我们北大的人文学科研究,却把激情排除在外。
    北大人现在做的都是滴水不漏的学问。北大人文学科现在的学术沿袭的是清代考据学的那一套,引经据典,凡事讲究出处,凡事追根索源,这样的学问,不会被人攻击,也不易被导师责备,更不会被人说成流于浅薄。然而,清代的考据学,却是衰亡时代的产物,学术的末路。这样的东西,认真,严谨,完美,无懈可击。可是,我读不下去。
    这样的学问,毫无激情,不尊重个性。试问,这样的人文学科到底有什么可贵之处?当代中国,能把学术论文做得激情四溢的很少,我所见的,有刘小枫,还有李劼等少数几个,当然,这少数几个也是受攻击最多的几个。我喜欢刘小枫和李劼,并不是因为我同意他们的观点,了解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对刘小枫和李劼有过很尖锐的批评,不过,不得不承认,相对其它学问来说,在阅读他俩的学术论文的时候,我能看到他们的个体,他们有让我读下去和批判的兴趣,而且,还能让我激动。任何有激情、有创造力的东西都必然存在漏洞。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有了生命力。当激情成了可笑的东西之后,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不是荒诞的?
    
    北大人太“谦虚”。谦虚是好事,可是北大人的谦虚不一定。我的北大朋友,硕士开题时候,论文通不过,只因为她比较了两本书。北大的先生们一致认为这个题目太大了,认为她没有这样的掌控能力。北大现在流行的学术大半做的都是切片式研究,北大的先生们在指导学生的论文时,总是劝对方把题目写小一点,再小一点,研究一本书?不行,这题目太大了,书有很多方面的,社会的,艺术的,人物分析的……只能写某一个人物的某一个小方面,你若只是分析一小段话或者某一句话,然后再把它做到极致,研究到骨头缝里,那就更棒了。
    换句话说,你的题目越大,到时候,你的漏洞就越多,在答辩会上提你问的老师也越多,总之,你的论文会有通不过的危险。所以,没有人敢写稍大一点的题目。那些老师们大概会想,这个题目,我都做不了,你行吗?在北大呆久了的人都有这样的问题,一说大,就会想到空洞,殊不知学问有大的有小的,剖析问题,可以从宏观的角度,也可以从微观的角度。可是北大,似乎只认一种学问方式。我发现,当年的科举考试比现在都好多了,题目动不动就治国平天下的,现在你基本上没有这样高谈阔论的机会。这种事情,是愤青干的,不是北大人干的。
    
    总之,我现在看到的北大的学术都是冷冰冰缺少血性的学术,北大的先生们教育自己的弟子都是说,要冷静,要客观,不要掺杂个人情绪。北大的人文学科把人教育出来之后,看上去个个都像医生,理性得一塌糊涂。余杰喜欢钱理群等诸位先生是可以理解的,这些人,相对而言,都比较有激情。北大不欢迎个人情绪。情绪化并且不会藏拙的余杰,在北大人眼里,当然是浅薄的。
    
    我说的这些话,在我的北大的朋友们前都说过。他们也都基本认可我的看法。的确,我能理解并尊重“浅薄的”余杰们,可是,我不能理解这个深沉的北大。这个矜持,沉默,并且清高着的北大。这个失去创造力,冷漠,并且老气横秋的北大。这个正在做着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学问的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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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评论

nancoan:
   我也很喜爱看余杰的文章哦

地球人:
   多一些社会的人,少一些纯文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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