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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切勿割断 讥讽大可不必——再谈《随想录》并为巴金一辩


作者:李辉 来自:野草先锋 http://WWW.YeCao.Net 时间:2005-10-18

  写在前面:

  近年来时见一些关于巴金的批评,这表明当今思想界日见活跃,人们的认识方式、程度与八十年代初有了很大变化。但是,我感到在种种批评中,存在着割断历史的简单化倾向。在近期的《南方周末》上,林贤治先生在谈到巴金当年提出的“说真话”时,便用“小学二、三年级的水平”的说法予以讥讽。在我看来,这样的批评,忽略了思想史的渊源关系,不利于知识分子自身的思想与道德的建设,更不利于思想的发展与历史意识的加强。因此,我觉得仍有必要就《随想录》的历史背景、思想价值以及巴金与当今思想界的关系,再进行一番描述和解读,并求教于贤治兄和读者。

1

  巴金再次走进巴黎,是在1979年4月,距1928年年底离开巴黎刚满五十年。重返巴黎,这是晚年巴金与青年巴金之间精神行程的一次连接。刚刚经历过文革浩劫的巴金,思想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上。旧地重游带给他的不只是兴奋、亲切,更是对历史的反思。“爱真理,爱正义,爱祖国,爱人民,爱生活,爱人间美好的事物,这就是我从法国老师那里受到的教育。”巴金谈到重返巴黎时说的这番话,绝非一般地泛泛而谈,而是有着非常具体的历史内容。因为,巴金晚年最为重要的作品《随想录》,正好在1978年12月开始动笔。
  
  不少巴金研究者,都非常看重巴金早年思想和道德观与《随想录》的关系。我也同样。我甚至认为,准备重返法国以及随后的重返法国,为开始独立思考、提倡说真话的巴金,提供了一次直接感受历史的机会。在现实生活中产生的一些疑惑、思虑,有可能因重返法国而得到廓清。认识更加深切,表述也更加明确。
  
  我注意到,《随想录》刚开始写作时,巴金就在家里接待了几位法国汉学家,在1979年1月25日第八篇《“长官意志”》中提到了此事。第十篇就是《随想录》中非常重要的一篇《把心交给读者》。
  
  1979年2月3日写作的这篇长文,带有“宣言”性质。文章开头记叙巴金和友人黄裳的对话,巴金告诉黄裳,他要把《随想录》当作遗嘱来写,他要把心交给读者。正是在这篇文章里,巴金深情地回忆到自己在1927年的巴黎生活,一个又一个地提到他所敬重的法国伟人:卢梭、伏尔泰、雨果、左拉,而他特别强调伏尔泰、左拉为冤屈者发出抗议之声的举动。在这样的回顾中,巴金开始了自我解剖的工作。他写道:
  
  这是我当年从法国作家那里受到的教育。虽然我“学而不用”,但是今天回想起来,我还不能不感激老师,在“四害”横行的时候,我没有出卖灵魂,还是靠着我过去受到的教育,这教育来自生活,来自朋友,来自书本,也来自老师,还有来自读者。至于法国作家给我的“教育”是不是“干预生活”呢?“作家干预生活”曾经被批判为右派言论,有少数人因此二十年抬不起头。我不曾提倡过“作家干预生活”,因为那一阵子我还没有时间考虑。但是我给关进“牛棚”以后,看见有些熟人在大字报上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目”,我朝夕盼望有一两位作家出来“干预生活”,替我雪冤。我在梦里好像见到了伏尔泰和左拉,但梦醒以后更加感到空虚,明知伏尔泰和左拉要是生活在一九六七年的上海,他们也只好在“牛棚”里摇头叹气。这样说,原来我也是主张“干预生活”的。
  
  巴金只提到了以上几位法国作家,他本应还提到与卢梭他们一起影响过他的那些俄罗斯人,如克鲁泡特金、巴枯宁、妃格念尔,更应提到他的“精神上的母亲”高德曼。他没有提到,但并不意味他忘记了他们。不,没有忘记。当年他赞美他们对自由的向往和牺牲精神,认同他们关于奉献生命的道德主张,现在仍内在地促使他对自己的无情反思。毫无疑问,如果没有这种历史关联,巴金是不可能对自己身上曾经有过的软弱、人云亦云、违心地批判自我和批判友人等,有那么深深的内疚和痛苦。时光流逝,尘埃落定,他仿佛忽然间发现自己竟走了一条如此漫长的曲折道路。
  
  我怎么忘记了当年的承诺?我怎么远离了自己曾经赞美的人格?我怎么失去了自己的头脑,失去了自己的思维,甚至自己的语言?
  
  这是可以想象到的巴金的内心。
  
  一个又一个的精神自责,在开始写作《随想录》时不住地折磨着巴金。但,正是这种精神的痛苦,成了他晚年写作的动力,这与当年在巴黎写下《灭亡》中的片段时的精神状态颇为相似。用他自己的话说,“仿佛我又遇到五十年前的事情”:

  今天我回头看自己在十年中间所作所为和别人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能理解。我自己仿佛受了催眠一样变得多么幼稚,多么愚蠢,甚至把残酷、荒唐当做严肃、正确。我这样想:要是我不把这十年的苦难生活作一个总结,从彻底解剖自己开始弄清楚当时发生的事情,那么有一天说不定情况一变,我又会中了催眠术无缘无故地变成另外一个人,这太可怕了!这是一笔心灵上的欠债,我必须早日还清。它像一根皮鞭在抽打我的心,仿佛我又遇到五十年前的事情。“写吧,写吧。”好像有一个声音经常在我耳边叫。
  
  于是,历史的风风雨雨,一个个朋友的坎坷命运,自己人生的复杂体验,在他的笔下一一呈现。他不再人云亦云,不再丧失自我。他直面文革对民族带来的浩劫,直面自己人格曾经出现的扭曲。他愿意用真实的写作,填补一度出现的精神空白。他终于以在当代中国产生巨大影响的《随想录》,履行着一个知识分子,一个作家应尽的历史责任,达到了他的文学和思想的最后高峰。

2

  一步步逐渐深入的独立思考,首先从主张“干预生活”开始。独立思考——把心交给读者——讲真话,它们成了《随想录》不断出现的自白。清醒的自我忏悔意识,使巴金率先提出了诸多至今看来仍不乏生命力的思想命题。
  
  率先倡导自我忏悔和反思。1978年,中国社会尚处在拨乱反正阶段,以控诉为基调的“伤痕文学”以及“暴露文学”在文坛盛行,但巴金超越个人苦难的诉说,率先提出每个知识分子乃至每个人都应反思自己的责任。他更多地从道德的角度进行自我解剖。进而,他又把反思的范围从文革十年延伸到文革前十七年。他的这一观点,他表现出来的忏悔意识,立即在思想界、文化界引起强烈反响。
  
  率先站在整个人类的角度看待中国的文革。1980年4月,在重返法国一年之后,巴金又到日本访问,出席世界笔会大会。在大会所做的演讲《文学生活五十年》里,他这样明确地指出:“我认为那十年浩劫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件大事。不仅和我们有关,我看和全体人类都有关。要是它当时不在中国发生,它以后也会在别处发生。”在这里,巴金又一次表现出强烈的世界意识。
  
  巴金第一个提出建立文革博物馆的构想。他说:

  建立“文革“博物馆,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我们谁都有责任让子子孙孙,世时代代牢记十年惨痛的教训。“不让历史重演”,不应当只是一句空话,要使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最好是建一座“文革”博物馆,用具体的、实在的东西,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说明二十年前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大家看看它的全部过程,想想个人在十年间的所作所为,脱下面具,掏出良心,弄清自己的本来面目,偿还过去的大小欠债。没有私心才不怕受骗上当,敢说真话就不会轻信谎言。只有牢记“文革”的人才能制止历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来。

  在我看来,这是《随想录》在当代思想史上最为重要的三点贡献。
  
  决定写《随想录》,是巴金道德人格的复苏。他对“文革”、反右运动的反思,他对现实的思考,他对自己的解剖,确切地说,更多的是一种道德意义上的飞跃。《随想录》中,那个痛苦的巴金,主要是在做自己灵魂的剖析,而这把手术刀,便是道德。他所做的忏悔,他所发出的呼吁,大多数与他所感到的良心自责有关。他之所以反复鞭挞自己的灵魂,我想就是因为当他重新审视自己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表现时,看到那些举动,同他当年为自己确立的道德人格的标准,有着明显的差距。正义、互助、自我牺牲,他在二十年代翻译克鲁泡特金《伦理学》时所信奉的做人的原则,早已消灭得无影无踪,在那些政治运动中,他并没有做到用它们来约束他如何去生活,去做人,而是为了保全自己而被动去写检讨,去讲假话,去批判人,包括他所熟悉的友人。这便是《随想录》中巴金的痛苦。这便是为什么他如此严厉地甚至有些苛刻地解剖自己,那样反复地强调讲真话的原因。没有这种思想历程的人,对道德人格没有如此强调的人,纵然有过他同样的经历,或者比他更应忏悔,也不会写出他这样的作品来。正是在这些反思中,在这些真诚的文字中,他的人格,才得以形成一个整体。
  
  道德过去曾一度被视为虚伪的东西批判过,也有人认为《随想录》只是停留在对“文革”的道德反思的层面而怀疑其价值。但是,巴金却是在真诚地拥抱着道德。他在晚年一再强调的“说真话”,对于他,是道德人格的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准则。自然,真话不意味真理,因为这完全是两个不同层面、不同范畴的问题。真理属于认识论,真话则属于道德观。真话虽然不一定代表真理,而假话却万万不会是真理,而且只有前者才是探索真理的途径。戈培尔说过“谎话重复一千遍就会成为真实”,从历史上看,这已成为对法西斯本身的嘲弄,从道德上讲,这显然也是做人之大忌。当我们稍稍回顾一下反胡风、反右、“文革”时的历史,就不难看出,道德往往是决定知识分子乃至所有人做出各种表现的至关重要的因素。巴金以他的体验,以他的整个人格,向人们昭示着:注重道德的冶炼,真诚地做人,少一些良心自责,与创作出优秀作品同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因此,他认为,作家以及每一个人,首先得做一个真诚的人。

3

  尽管巴金在《随想录》中的表述比较直白,缺乏理论色彩,但所提出来的命题分明有深刻的人生体验和历史分量。
  
  我们必须看到《随想录》发表的具体历史环境。当时,中国思想界仍处在徘徊、迟疑的阶段,起伏不定、忽紧忽松的局势,使许多人无所适从,往往以缄口不语而为上策。但巴金没有沉默。他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有一点也必须强调指出,《随想录》是在香港《大公报》发表,与内地相比,那里少了许多禁忌。但即便如此,巴金也不断遇到批评,文章甚至遇到开天窗的厄运。假如忘记《随想录》发表的具体历史环境,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简单地贬斥巴金的努力与贡献,把他所提倡的“说真话”讥讽为“小学二三年级水平”,显然是非常不公平的,是对一位老人的苛刻。至于还有人把巴金写于《随想录》之前的作品,如悼念郭沫若的文章,重又孤立地拿出来按照现在的一些观点来予以“讨伐”,更是不可取的粗暴与简单化。
  
  巴金不是完人,也不是英雄,但他是一个真诚的人。他的伟大就在于真诚。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对在历史转折时期曾经为中国思想界、文学界做出巨大贡献的巴金,我们需要更多的理解,需要更多地从历史实际出发,来总结其思想的价值。按照现在的思想水准片面地、脱离具体环境看待二十年前的巴金,进而予以讥讽和挖苦,并不是真正的思想者应该采取的态度。一个人的思想,很难不受到历史环境的局限。特别是思想的表述,常常会受到诸多原因的影响,并非无所顾忌和随心所欲而能做到。批评巴金,贬斥巴金,这当然不难,但要真正摆脱自身环境的制约却不易。批评者也只是在可能的前提下进行自己思想的表述。所谓“真话”也只能是相对而言,并非全部说出。实际情况难道不是如此吗?在这一点上,他们并没有超越巴金,与二十年前的巴金更没有根本差异。相反,他们站在思想的同一起跑线上。他们正在做巴金努力做过的事情。
  
  其实,巴金当年提出的一些命题,并没有过时。《随想录》中不少文章,如果今天能够在报刊上再度原样刊登,仍然会闪烁思想的光芒,仍然让有的人感到别扭,感到烫手,或许根本不能发表。无疑,它们在今天仍然具有生命力。
  
  思想史是一条不停流淌奔腾不息的江水,并非割断历史的天外来客。今天的语境发生了变化,载体发生了变化,社会发生了变化。但我们却不能因为今天所能达到的程度,就忘记了思想解放时期巴金等知识分子的筚路蓝缕。难道今天的思想者们,不是历史的受益者?而且,我相信,如果再年轻几十岁,巴金也会与他们一样进行思考,在变化了世界里,继续《随想录》的写作,继续他的思考。
  
  躺在病榻上的巴金,很难决定自己的命运,对此他有难言的痛苦。我们不能要求这样一位老人,为那些并非自己愿意、更非自己所能决定的事情承担责任。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更该做的事情,是历史地看待他,历史地评价《随想录》的思想价值。
  
  正是基于以上原因,在我眼中,《随想录》堪称一本伟大的书。这是巴金用全部人生经验来倾心创作的。没有对美好理想的追求,没有对完美人格的追求,没有高度严肃的历史态度,老年巴金就不会动笔。他在《随想录》中痛苦回忆;他在《随想录》中深刻反思;他在《随想录》中重新开始青年时代的追求;他在《随想录》中完成了一个真实人格的塑造。想想看,他是在多么艰难的条件下写出这些篇章的。身患梅尼尔综合症,手发颤,写下每一个字都十分艰难;外界种种压力,让老人一次次感受到不被理解、甚至被歪曲的精神痛苦。然而,他没有放下笔。
  
  巴金说过,他为读者而写,为读者而活着。其实,他也是为历史而活着,他用《随想录》继续走着从“五四运动”开始的思想行程。他走得很累,却很执着。有过苦闷,有过失误,也不断被人误解,但他始终把握着人生的走向,把生命的意义写得无比美丽。这就是为什么有很多人以敬重的目光凝望他,把他称为“世纪良知”,“知识分子的良心”。
  
  这不是溢美之词,而是人们的真实感受。中国文化界、思想界应该为拥有巴金而骄傲。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写于2003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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