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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悼巴金,附:舒芜的读后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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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安忆 来自:野草先锋 http://WWW.YeCao.Net 时间:2005-10-2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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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绋者哀 这是一个人,这是一个时代。 这时代里,有着许多许诺,总是由一个年轻人告诉另一个年轻人。比如周冲告诉四凤;或者“过水”的女学生吐露给潇潇;再抑或是涓生和子君一同憧憬;还有觉慧和鸣凤……结果都是不成,非但没有拯救,反而使其更陷于无望。但是我们决不能将这看作轻许,它无疑是严肃和郑重的,并且许诺者寄予了自己一生的命运。巴老,您,就是其中的一个,虽然您不说,可是有您在,那时代就横陈在我们中间,携着它的声息,它就是可以追溯梭行,可用来教育我们,不许忘记责任。有您在,还不止是这些,更是——您标志出由那时代出发,路径的种种关隘。 那时代里,有一些人,就好象得了忘乡症,纷纷从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走出来。沈从文从湘西走出来;萧红从呼兰河走出来;丁玲去往延安;郁达夫游走南洋;您,走出巴山蜀水。这大约是出于一种朦胧的本能,要挣扎出灰暗的宿命。像您说的:“我祖父在我十五岁时神经失常,患病死去,我大哥在我二十七岁时破产自杀,那么我怎样活下去呢?”这苦闷的生活经验,却没有让您变成《寒夜》里那个委琐的小知识分子,而是养成一种激昂的性格:“我有感情必须倾吐,有爱憎必须倾吐,否则我这颗年轻的心就会枯死。”我想,除去天赋于个人的气质之外,还是出于那时代的一种性情,这“必须倾吐”几乎是“五四”鲜明的表情。多少压抑着的痛楚被清亮的歌喉叫嚷出来,然后期许着幸福。就像是一个从未享受过幸福的人所期许的一样。我觉得“五四”描绘的幸福景象多少带有空想成分。鲁迅先生的小说《幸福家庭》里面,那个写作的青年所勾勒的安乐,很快就被“白菜”的现实击破,是不是就指的这个?而即便洞察如鲁迅先生,大约也不能料及,“五四”的理想在后来几十年里的遭际。 后来,您说:“我错就错在我想写我自己不熟悉的生活”,这种错源于“我要歌颂新人新事”,于是,自一九四九年后,您没有写作出更多的小说。这检讨何止是在艺术规律,您在《随想录》中写到无数次的批斗会上,您喊着打倒自己的口号,记录造反派的批判词,然后再交上“思想汇报”,您是这样说:“六七、六八年两年中间我多么愿意能够把自己那一点点‘知识’挖空,挖得干干净净,就像扫除尘土那样。”这心情很奇异地保持有“五四”的纯真,那就是您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旅途随笔》中的一句话:“就让我做一块木柴吧。我愿意把自己烧的粉身碎骨给人间添一点点温暖。”您,你们,一整个“五四”就是如此急迫地要将自己献出去,献给你们期许过的、乌托邦式的幸福,不惜屈抑和压缩自己,但等发现这种压缩已经伤及你们信奉的理想,猛醒过来,你们便不留情地指向了自己。你用了一个词,“奴在心者”,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是极痛的。再后来,您说到了丹麦安徒生的童话《皇帝的新衣》——“大家都说:‘皇帝陛下的新衣真漂亮。’只有一个小孩子讲出真话来: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巴老,您是不是想做回小孩子,直率地说出一个简单的真理?然而。事情就是这么不顺遂,我们走过这么长的路,吃这么多的苦,才又贴近理想的初衷。可是在您,这理想依然保持着鲜活,您说:“一个中国人什么时候都要想到自己是一个人。”相比较,我们却好象是倦怠了,不知是急于成熟导致的早衰,还是——我以为多少还是另有一种时代病症,冷漠在侵蚀我们的性格,我们好象羞于那样热情了,觉得所有的希望都不免是幼稚的。而,只要您在,就可以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的颓唐。 其实您已经说了很多,可我们都是不惊醒的懵懂的人,又被今天的时代惯坏了性子——今天,时代渐渐地有些接近你们的期许,人们自由地恋爱,思想,和写作,对幸福的憧憬也渐渐合乎现实。可是,我们难免忘了来历,忘了先行者的牺牲;我们摘取前人的思想果实,将内瓤耗尽,空壳留下;我们自大地以为进步是从我们开始的,因为局限在自己的视野里,便觉得自己的生活最合理。那也是因为您在,我们才可能放心地任性地去背叛,去割绝,不必忧虑传承中断,无往可继。现在,我们要孤寂了,那一个时代逐渐成了追忆,没有依傍,要由我们自己独自担纲起自己的日子。我们能担纲得起吗?我们能像您那样自省,以告诫后来者?我们孱弱的精神能承起您的热情,以传给后来者? 我看见过鲁迅先生出殡的照片,您为先生抬棺,您是那么年轻,而且幸运。今天我,早已过了您为先生执绋的年龄,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这样的幸运,就是为您执绋,送您! 2005年10月17日晚 原载2005年10月19日上海文汇报第八版《笔会》 舒芜读后感 以上是王安忆女士悼念巴金先生的文章。我非常佩服。我想谈谈我佩服的缘故,即以此代替我对于巴老的悼念。 王安忆的全文不到两千字,却有丰富的内容:把一个人放在时代里来看,把时代凝聚在一个人身上来看。 巴老一生一百○一岁,从他作为“五四”之子起步,直到作为文学巨星陨落,中间最关键的经历是一九四九年以后再也写不出一篇小说,还逐步下滑,落到“奴在心者”的最低点,末后又回归到“想做回小孩子,直率地说出一个简单的真理”,这样大起大落,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谈这个问题,首先要摆好政治与文化文艺的关系。政治对于文化文艺,是很密切的外因,但仅仅是外因。王安忆始终在文化文艺的大框架里面谈,外因的作用会进入,也会被排除,而不是喧宾夺主地成为决定因素。 既然巴金是从“五四”之子起步,那么,怎样看“五四”?有人全盘肯定“五四”,认为今天只需要回归“五四”就行。有人全盘否定“五四”,认为它是“文革”的先河,今天必须颠覆“五四”才能够彻底否定“文革”。 王安忆认为都不是。她郑重肯定“五四”的理想主义;同时又指出这个理想主义是乌托邦的,其所期许的幸福是一个从未享受过幸福的人所期许的幸福,其结果,对于被期许者非但没有拯救之,反而使之更陷于无望。但是,这个理想主义无疑是严肃和郑重的,许诺者在其中寄予了自己一生的命运,其所以急急于许诺幸福,并不是轻许,而是多少压抑着的痛楚被清亮的歌喉叫嚷出来,必须倾吐,这个“必须倾吐”就是“五四”的基本的鲜明的表情。 那么,巴金这个“五四”理想主义者,为什么一九四九年以后再也没有能够写出一篇“必须倾吐”的小说,并且一路下滑,一直跌落到“奴在心者”的最低点呢?有人认为由于政治对文化文艺的整合、压抑、扭曲、强奸,由于作家对政治的妥协、屈从、迎合、阿附、谄媚。 王安忆不这样看。她认为,原因还是在于巴金自己说的“我错就错在我想写我不熟悉的生活”,违反了文学本身的规律。她进一步指出,这错误源于要歌颂新人新事,仍然是从“五四”理想主义的追求而来。 王安忆并不是闭目不见政治,没有否认一九四九年以后政治压力下作家的屈抑和压缩,但是她指出,“五四”的理想主义里面,本来就有急于献身的成分,献身以换取所期许的幸福,不惜屈抑和压缩自己。这本来是崇高的,可是也就容易成为“通往奴役之路”,当政治许诺着空前的新的幸福的时候。她这是得出了很重要的理论成果。这是“外因通过内因而作用”的生动体现。但是,等到发现这种屈抑和压缩已经伤及所信奉的理想时,便猛醒过来,回归到要说出小孩子的简单真理了。这又是“内因排除外因的作用”的生动体现。 巴金的“五四”理想主义,既是逐渐失落过的,也可以说是一贯相承的,现在还有没有用呢?有人认为没有用了,顶多无非是秋后残蝉的几声哀鸣。王安忆则认为,有巴金这样理想主义的老人在,保持着理想的鲜活,可以教育我们,不许忘记责任。 王安忆所谓“我们”,是在巴金时代终结以后,应该负起“担纲”责任的一代。她对于自己这一代并不护短,而是清醒地反省出这一代所染上的时代病症——冷漠,羞于热情,觉得所有的希望都是幼稚。当巴金在,他可以像一面镜子,照出这种颓唐,而“我们”能够放心地任性地去背叛,去割绝。现在巴金走了,“我们”真要“担纲”了,能够把巴金理想主义的火炬传递下去么?王安忆就是这样严肃地在思考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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