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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只有一万人比我们幸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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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为 来自:南方周末 http://WWW.YeCao.Net 时间:2006-2-2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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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机器人,晚上木头人”,这是深圳一些打工者的自况。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31区的打工作家们用文字自我抚慰。他们说——— ![]() “我们都是打过工的人,知道身体好的重要性。”只要不下雨,4位“打工作家”每天下午都会跑跑步。改革开放初,打工文学是打工者们的日记、书信及各种顺口溜;1990年代,出现一批打工作家和纪实打工作品;现在,打工文学正向纯文学转变。 “这里的楼房大多很拥挤,两幢楼之间也就三两米的距离,就是所谓的亲嘴楼。亲嘴楼是一个颇为形象的称谓,也有一些浪漫。诗意和浪漫,简直让人不爱上31区都不行。”这是一个叫王十月的湖北男人眼中的31区。 31区,又叫上合,是深圳市宝安区的一个城中村,在这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打工者、沿街兜售各式廉价物品的小贩、四处拉客的摩托仔,还有王十月和一群跟他一样被称为“打工作家”的年轻人,他们都是被王十月用这种诗一般的描述在网上“蛊惑”而来的。几年来,这个群体就像高天上聚聚分分的流云般有人加入、又有人离开,但却从未消亡过。目前住在这里的有王十月、叶耳、卫鸦和徐一行4个人。 一个打工仔入住31区 与许多个山区的孩子一样,15岁的王十月初中还没毕业就踏上了开往广东的列车。 ![]() 左起,王十月、卫鸦、叶耳和徐一行就租住在31区的这些“亲嘴楼”里。 “因为初中没有毕业,找一份好的工作相对困难,于是给报纸写一些几百字的豆腐干,指望这些东西在必要的时候能代替文凭让我去敲开企业的大门。”在建筑工地抬过楼板、餐馆洗过盘子的王十月就这样拿起了笔。 出于对自己写作能力的考虑,王十月最开始的几部小说都是取材于自己打工生涯里所碰到的人和事。“公司里有几个部门主管,本来都是打工的,当上小头目后就开始人五人六起来,欺负下面的打工妹”,王十月很看不惯,“就用他们名字的谐音把那些事写了出来”。这就是他的处女作《我是一只小小鸟》。小说发表后,同事找到了他,“你怎么把我写得这么坏?” 当时王十月还在一家工厂里做小技术员,上班时就在画图用的卡纸背面写小说。有时写着写着眼泪就控制不住流了下来,看得周围的同事们目瞪口呆,一个小姑娘下班后还专门去安慰他,“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王十月那时候的写作还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状态,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文学追求。“只是因为生活有种感受,有话要说就写了。”当时写出的作品也主要是在同事之间传阅,后来在投稿的过程中,通过与编辑的交流才渐渐地开始对文学创作有了清醒的认识和追求。 2004年,王十月在31区正式开始了他的职业写作生涯。当年,他与别人合作的报告文学《深圳有大爱》获得了团中央举办的首届鲲鹏文学奖一等奖。到现在,王十月已经发表了近200万字的作品,包括《活物》、《31区》、《烦躁不安》等几部长篇小说。 去年12月13日,王十月和31区的其他几位打工作家还被邀请到深圳大学中文学院做散文诗和小说写作的专题讲座。“没有读过大学,没想到第一次进大学竟然是给学生讲课。应该是很牛的,也找回了很多的自信心,说实话。” 去的路上王十月一直在讲,没什么准备,到时候就胡说八道吧。走上讲坛,他真的把“胡说八道”四个字写在黑板上,接着又写下了“东拉西扯、天马行空、自圆其说”12个字。“这就算是我写小说的心得,或者说经验之谈吧。小说里写的事情不一定要完全符合生活常理,不怕天马行空,关键是语境要真实,让人读起来感觉是真的。”王十月对着台下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的学生们说。 4个打工仔入住31区 王十月搬到31区之后,在他鼓动下,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卫鸦、徐一行和写散文诗的叶耳也先后住了进来。 来31区之前王十月是外企主管,叶耳在重庆一家摩托车厂做品牌策划,徐一行是《长篇小说选刊》的编辑,卫鸦则在工厂里做研发工程师,每个月收入有7000多块钱。4个人都希望靠着打工的积蓄和稿费支撑,可以腾出几年时间来专门进行写作,冀求有所突破。“写作是我们自己的一项事业,我们是把它当作事业来经营。所以我们在某个特定的阶段,是非常有必要拿出一整块的时间来写作。这样更有利于写出我们心中想要的那种文学的样式吧。”徐一行说。 除了最低限度的基本生活外,4个人每天大部分的时光都用来写作、讨论文学,简直是将这个嘈杂的城中村当作了“不知有汉”的桃花源。 “在我眼里,31区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地名,从另一个角度来衡量,这个名字已经被一种精神力量抽象化了。”透过出租屋简陋的防盗网,卫鸦的眼镜折射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这么多有着相同爱好的朋友在一起,本来就是一种幸福。这年头,能坚守着文学本来就不容易了,一个异乡人在深圳坚守着文学,就更加不容易。”每当写完一部小说,王十月都会给31区的作家朋友们发个短信。不用几分钟大家都聚了过来。 “其实没有任何一个城市是有诗意的,所有关于城市的诗意都来自这座城市里你所牵挂的人和喜欢的事。”叶耳说。他在阳台上养了一只从老家带来的土鸡,下的蛋除了自己吃外还经常供应王十月和卫鸦的女儿,谁的稿费没有及时收到时大家也会相互接济。“我们在生活上是弱势,但我们希望以集体的形式让自己变成文学上和生活上的强者。”王十月说。 与人们印象中的作家不同,他们的生活都挺有规律,很少熬夜。叶耳一般是在早晨写作,吃完中饭看一会书,到了下午4点左右,大家就去附近的宝安公园锻炼,有时爬山,更多的时候是沿着山下的公路跑上一圈。“我们都是打过工的人,知道身体好的重要性。”叶耳说。 4个人常常是一边跑步一边谈文学、谈人生,想象着几年以后能成为中国最牛的作家,想象着有朝一日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斯德哥尔摩的文学殿堂里。 有一次跑完步,4个人站在高高的山上深情眺望31区,“深圳有1200万人口,我们应该是前50万比较幸福的人吧!”迎着透过树杈射来的斜阳,王十月狂热地说。“不止,起码是前5万。”徐一行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叶耳打断了,“前1万,深圳最多只有1万人比我们幸福”。 一群打工仔,一种切肤之痛 “我写的都是社会底层的人,写他们生存的艰难,写他们内心在外力作用下艰难的对抗过程或某一瞬间的化学反应。”不再为老板打工后,王十月又写起了形形色色穿行在31区的人。 住在光线阴暗、一层楼共用一个厕所的出租屋里,王十月经常能够听到过道里传来“女人骂孩子的声音、下班的打工妹打工仔们的尖叫声、喝醉了酒的男人在门口发着酒疯骂着老婆用脚奋力地踢着门的声音……”有段时间还老能听到牙刷敲击搪瓷口杯的声音———隔壁一个有洁癖的打工妹每天要刷上七八次牙。为了增加作品的张力,王十月把牙刷敲击口杯的“当当”声改成磨刀,写出了《出租屋里的磨刀声》。这篇小说后来得了好几个全国大奖。 “因为你经历过打工,你有这样一种切身的打工的经历,你就能体验到你表达的这种疼痛感,”住在王十月家对面的叶耳说,“真正的专业作家对社会底层不可能有这么深刻的体验,而打工一族里面又少有人能将这些体验写出来,除了我们。” 与王十月一样,叶耳有着打工作家的典型身世——初中只读了一个学期就外出打工;为了省钱,曾经住在龙蛇混杂的烂尾楼里;为了找工作,曾经从深圳的松岗步行到东莞、虎门再走回来;应聘时,3个人加起来还凑不齐25块钱报名费;被老板用猎枪顶着头赶出工厂……这样的经历为他们文字平添了几分厚重的同时也感动了许多人。打工者心理上的共鸣是打工文学最大的生存土壤。 从打工者的“呐喊”到文学到底有多远?评论界对于这种写作方式的文学性有着不同的声音。“要由社会体验提升到审美体验,进入到艺术的体验,它应该进入到这个阶段。”深圳大学博士生导师胡经之说。 即便是打工作家群内部,对于打工文学的理解也有着分歧。“打工文学到底是一种文学流派、文学现象还是仅仅从题材上来区分?”在一次饭局上,徐一行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在服务员第三次进来问要不要结账时,4个人终于初步达成了一个共识:只要作品写得好、有人爱看就行了,其余的事就交给评论家吧。 未来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从31区的各种声音里汲取着创作素材的同时,4个人也忍受着生活的嘈杂。“各种声响似乎都挤到耳朵里来,不能再睡,起来眼睛是困的,想一些事,觉得这片地方果真有些是非之地的意思。”徐一行说。 “刚搬过来的时候,常常整晚整晚地失眠,短时间内找不到写作的感觉。当时我很焦躁,对这个喧闹的环境有点无所适从。”这样的困惑同样出现在卫鸦身上,但是他们别无选择,因为只有这里的物价和房租是最便宜的。为了将职业写作的时间支撑得更长久一点,就必须以最节省的方式生活。“我们用精神的丰饶来对抗物质的清贫。”王十月说。 相比而言,王十月和卫鸦都已经结婚并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生活的压力更重一些。在得知拿到鲲鹏文学奖时,王十月的兴奋一定程度上也是缘于可以得到一笔奖金,因为职业写作的收入实在太不稳定了。王十月2004年平均每个月可以拿到五六千元稿费,可去年一年加起来还不到1万块钱。 有次卫鸦在为写作进行采访时,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条件优厚的工作机会。犹豫不决的卫鸦回家与妻子商量,妻子说,既然来31区了,就像王十月那样,安安静静地写吧,别的事先不要想。对此,卫鸦很是感动,“老婆是一位把经济利益看得比较重的工厂经理,她能说出这番话来,真令我感动。无论如何艰辛,我想我都应该支撑下去。” “支撑”、“坚持”,是他们在与笔者的交谈中说得最多的词。还有另一个词则是他们最不愿意去触及的———未来。继续写作还是找份工作,这样的问题无时无刻不在4个人的脑海里萦绕。叶耳给自己的博客就起名为“在哪个方向等你?” 4人一致认为,如果没有大的突破,这种职业写作的状态应该不会长久持续下去,总有一天还是会像另外两位因为生计问题而离开31区的打工作家一样,再出去找工作来养家糊口。 “偶尔也狂妄一下,三五年以后我们都牛逼哄哄的了怎么样怎么样。但是那是一种狂热,更多的时候不要去设想自己的未来,未来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王十月在亚热带阳光的直射下眯起了小眼睛。 (王为,深圳宝安电视台记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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