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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李鸿章的两首诗说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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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eCao 来自:野草先锋 http://WWW.YeCao.Net 时间:2006-8-1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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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字少荃。20岁那年赴北京寻求功名,雄心勃勃,临行吟诗道: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丈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定须捷足随途骥,哪有闲情逐野鸥。 笑指芦沟桥畔月,有人从此到瀛洲。 一副意气风发,羽扇纶巾,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气概。他后来果然功成名就,不仅成为满清朝廷二百多年绝无仅有的“赏三眼顶戴花翎”之汉臣,也是有清以来仅有的两名汉人“大学士”之一,堪称满清立国以后权势最高的汉人。 从业绩上,李鸿章也堪称宏伟:他开办了中国第一座煤矿;第一个轮船公司,这家名叫招商局的公司直至改革开放时还在蛇口效力,吃“第一只螃蟹”;架设了中国第一条电报线;铺设了中国第一条铁路;开办了中国第一家近代工厂……。他的思想境界,甚至比现在的许多中国人还要开明。他为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翻译成中文的《泰西新史揽要》作序文,道:“我邦自炎农唐虞以前,以天下为公;嬴秦而降,以天下为私。以天下为公则民主之,以天下为私则君主之。夏后传子,汤武征诛,则由公而私始矣。而通道四海亦肇端于此时,天欲与中国大一统之势浸淫二千余年。至我大清,海禁大开,而中外之气始畅行而无隔阂,此剖判未有之奇,圣贤莫测之理,郁泻勃然而大发,非常于今日,殆将复中国为公天下之局。”据考,孙中山先生“天下为公”即源出于此,孙先生并几次三番求见李中堂,欲合谋兴国之道。而梁启超先生则直言不讳:“鸿章必为数千年中国历史上一人物,无可疑也。李鸿章必为十九世纪世界历史上一人物,无可疑也。” 李鸿章鼎力支持康、梁维新是毫无疑问的。维新派孙宝轖《日益斋日记》记述:慈禧拿着一叠弹劾李的奏章问李:“有人馋尔为康党。”她显然指望李鸿章否认以解脱。李坦然回答:“臣实是康党。废立之事,臣不予闻。六部诚可废,若旧法能富强,中国之强久矣,何待今日?主张变法者即指为康党,臣无可逃,实是康党。”欲废光绪而立新君,乃慈禧之大愿,尤其需要李这样的重臣予以支持,那意思也很明白:只需李支持废立即可免其“康党”之罪,可李鸿章当面表示“臣不予闻”,反而慷慨承认“臣无可逃,实是康党”。慈禧于是无话可说,贬李赴两广任总督了事。嗣后,李鸿章三次托伊藤博文等捎信给逃亡在日本的康、梁,勉励他们万不可灰心丧气,应努力精研西学,他日必有报国之机遇。康有为复信称:“固感公相与之厚情,更深知公维新之同志。”梁启超致李鸿章信里感激之情洋溢:“公以赫赫重臣,薄海具仰,乃不避嫌疑,不忘故旧,于万里投荒一生九死之人,猥加慰问,至再至三,非必有私爱于启超也,毋亦发于爱才之心,以为孺子可教。” 然而李鸿章又是近代诸多丧权辱国条约的签字人,非但“卖国贼”的帽子戴得牢固,就连他的同僚挚友也不时借此开涮。张之洞(字香涛)堪称李的洋务运动同党,辛丑议和时,李鸿章与张之洞意见发生分歧,李鸿章指责张之洞:“香涛做官数十年,犹是书生之见耳。”张之洞立即反唇相讥:“少荃议和三四次,遂以前辈自居乎?”当时传开,文人们认为这是一幅妙趣天成的绝对,堪入上佳联谱。 严格地说,咒骂满清朝廷也是一桩冤案,罪魁祸首其实还是汉家的儒学。纵看历史,中国的版图总是在汉人王朝灭亡时得以扩张,亡一次国这国家幅员便辽阔一次。黑格尔在读罢马戛尔尼写的出使中国的《纪实》之后说:“中国是一个政治专制国家。家长制政体是其基础;为首的是父亲,他也控制着个人的思想。这个暴君通过许多等级领导着一个组织成系统的政府。个人在精神上没有个性。中国的历史从本质上看是没有历史的;它只是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而已。任何进步都不可能从中产生。”满族人带着广阔的领地入股中华民族,接着就陷入腐败的儒学粪坑,不可自拔而且顽固透顶,“落后挨打”也就成为必然。但无论如何,人家满族人割的是他们自己的股本,还远没割完,那些顶没出息的汉家腐儒,咒骂满清也属毫无廉耻之举,谁信奉儒学谁倒霉,韩国越南缅甸琉球都信奉了儒学,结果都亡了,这才是硬道理。 日本人狡猾,早早发现了这个硬道理就果断地抛弃了儒学。1875年12月,日本驻华大使森有礼前往保定,在直隶总督衙门里拜访了李鸿章,宾主就当时发生的朝鲜事件交换了意见。正题之外,说起日本的明治维新,李鸿章问森有礼,日本对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的看法。以下是这段问答记录: 森:“西国所学十分有用,中国学问只有三分可取,其余七分仍系旧样,已无用。” 李:“日本西学有七分否?” 森:“五分尚没有。” 李:“日本连衣冠都改了,怎说没有五分?” 郑永宁(日本使馆代办)接话代答:“这是外貌,其实本领尚未学会。” 李:“对于近来贵国所举,很为赞赏。唯独对贵国改变旧有服装,模仿欧风之事感到不解。” 森:“其实原因很简单,只需稍加解释。我国旧有服制,诚如阁下所见,宽阔爽快,极适于无事安逸之人,但对多事勤劳之人则不完全合适,所以它能适应过去的情况,而于今日时势之下,甚感不便。今改旧制为新式,对我国裨益不少。” 李:“衣服旧制体现对祖宗遗志的追怀之一,其子孙应该珍重,万世保存才是。” 森:“如果我国的祖先至今尚在的话,无疑也会做与我们同样的事情。距今一千年年前,我们的祖先看到贵国的服装优点就加以采用。不论何事,善于学习别国的长处是我国的好传统。” 李:“贵国祖先采用我国服装是最贤明的。我国的服装织造方便,用贵国的原料即能制作。现今模仿欧服,要付出莫大的冗费。” 森:“虽然如此,依我等观之,要比贵国的衣服精美而便利,象贵国头发长垂,鞋大且粗,不太适应我国人民,其他还有很多事不能适应。关于欧服,从不了解经济常识的人看来,虽费一点,但勤劳是富裕之基,怠慢是贫枯之原。正如阁下所知,我国旧服宽大但不方便,适应怠慢而不适应勤劳。然而我国不愿意怠慢致贫,而要勤劳致富,所以舍旧就新。现在所费,将来可期得到无限报偿。 李:“话虽如此,阁下对贵国舍旧服仿欧俗,抛弃独立精神而受欧洲支配,难道一点不感到羞耻吗?” 森:“毫无可耻之处,我们还以这些变革感到骄傲。这些变革决不是受外力强迫的,完全是我国自己决定的。正如我国自古以来,对亚洲、美国和其它任何国家,只要发现其长处就要取之用于我国。” 李:“我国绝不会进行这样的变革,只是军器、铁路、电信及其他器械是必要之物和西方最长之处,才不得不采之外国。” 森:“凡是将来之事,谁也不能确定其好坏,正如贵国四百年前(指清军入关以前)也没人喜欢现在这种服制。” 李:“这是我国国内的变革,决不是用欧俗。” 然而,忠君之道乃儒学信条,李鸿章等均不能自拔,尽管包括孙中山在内的诸多有识之士都奉劝李鸿章趁满清无力宣布两广独立,李都拒绝了,扮演愚忠楷模,继续风尘仆仆替清廷受过,到处谈判割地赔款惟求延续清廷残喘,遂得了“裱糊匠”之评价。《马关条约》签署,举国唾骂,尤不乏“杀鸿章以慰天下”的呼吁。只有全体军机大臣给皇帝的奏折里说了句公道话:“中国之败全由不西化之故,非鸿章之过。”风烛残年的腐儒朝廷,坚守着陈腐不堪的儒学教条,李鸿章裱糊得再好也不禁风雨的。《辛丑条约》签过,李鸿章吐血而亡。临终前,死难瞑目,心腹周馥在旁不忍恩公遭罪,低声道:“您放心去,未了之事我们会办的。”李吟下生平最后一诗: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 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海外尘氛犹未了,请君莫作等闲看。 语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首绝命诗早已不似开头所引那首出征诗了,意境截然不同,豪情荡然无存,却是满腹忧患。也有说是周馥为之送行之前李鸿章已经作下此诗,但称其为绝命诗是不错的。若对比两诗来读,当有另一番感慨。而此诗之末两句,仍念念不忘“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靠着“坚持中国特色”是抵挡不住的,因为这个特色实在是糊不上墙的牛屎,扶不起来的阿斗。倒反是孙中山那句话道出个中真谛:“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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