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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文口述:我是《读书》的“润滑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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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昌文 来自:野草先锋 http://WWW.YeCao.Net 时间:2008-5-3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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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文,《读书》杂志前主编,1949至1951年初在上海私立民治新闻专科学校采访系肄业。1951年考取人民出版社校对员,后任社长秘书、主任、副总编辑。1986年1月到1995年12月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经理,兼《读书》杂志主编。后发起创办《万象》,退休后一直活跃于出版界。 他的职业经历见证了中国出版业的变迁和发展;他主编的《读书》杂志,曾是中国当代知识分子表达声音的理想空间,书写了一代人的文化梦想。 本书中,沈昌文口述了自己的人生历程。无论是早年因穷辍学、当学徒、做临时演员,从“野鸡大学”到出版大家声名日隆,还是诸多文化事件、台前幕后、暗流漩涡,由他说出,都从容不惊。本文选编了他到《读书》担任主编的经历。 听范用的,到《读书》编辑室当主任 有一段时间,我想离开人民出版社。因为当年东方红兵团的人似乎在社里当了家,想象中于我不利。陈原当时主持商务印书馆,我就打了报告,要求到商务印书馆去。范用把我留下了,他对我说:你不是要到陈原那儿去吗?陈原现在还管着《读书》杂志呢,你就到《读书》去吧。我就到了《读书》编辑室当主任了。 范用为什么要留我呢?我想,其中的一个原因,可能是他可以借我来调节他跟陈原的关系。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恐怕是我跟史枚熟,而史枚是老领导们最头疼的一匹无法驯服的野马。论马列主义,谁也没有他读得多。在干校的时候,每天都是重体力劳动,那么苦,那么累,他回来后就要看《反杜林论》,而且还要站着看。早晨起来,先站着看一会儿书,然后再下地。论党龄,谁也没他长。他当过中共沪东区委书记,大概是四十年代的事。就是这么一个老头儿,人又固执又古怪,可是他跟我非常谈得来。 更谈得来的一个人,是朱南铣。在北京时我们就熟,我总是以师长之礼待之。到了干校,我担任文书职务,有一个方便之处,就是可以偷偷地带着人去镇上喝酒、吃饭。他是三联书店的老编辑,四十年代就参加工作了,我认为他是最有学问的。 1978年底到1979年初,我们的文化领域中,思想是非常复杂的。在人民出版社来说,跟我比较谈得来的是范用。他有个想法,打算办一本《读书》杂志,要我来,并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找谁。他已经想到的有史枚等老人,但是还要有具体干活儿的人,那就是要董秀玉这样的人。他知道我跟董秀玉比较熟,也想到了她。但有人反对,因为董秀玉在“文革”中参加了一个造反派组织。我们去干校劳动改造的时候,她没有去,留在北京主持出版毛主席著作。她当时已经是人民出版社的出版部主任,非常的春风得意。到了审查“五一六”问题的时候,她倒霉了,也成了一个目标,被隔离反省了三个月。此时,她刚出来不久,主任职务也已经被撤了,要重新分配工作。 我是理解和支持董秀玉来参与《读书》杂志的。为什么呢?她在“文革”中的作为不是由衷的,和恶意为之是两码事,你不能把这些都算到人家个人账上。所以范用问我,我就表示赞成她来。范用采纳了我的意见,所以董秀玉很快就到位了,到了范用身边。 《读书》有个古怪的结构 《读书》杂志是个很古怪的结构。我在回忆文章中说,这是一个巧妙的设计,是高人设计。高人是谁呢?讲穿了就是范用。他要设计到什么程度呢?这个刊物,说是在人民出版社里边,由他领导。可是,机构名义是属于当时的国家出版局的。刊物主办者是国家出版局研究室,把编辑部设在人民出版社。这样,人民出版社就管不着了。很明显,当时范用在一些问题上跟人民出版社的领导想法并不一致。主编呢?又是跟国家出版局研究室毫无关系的陈原。研究室的一位叫倪子明的,是范用的老同事,他来兼任《读书》杂志的副主编。这个单位就成了几不管的了。范用做什么事,就可以说是出版局的意思,或者说是陈翰伯的意思、陈原的意思。编辑呢?除了董秀玉是三联的,还有史枚。史枚是执行编辑,冯亦代是执行副主编,是从民盟请来的。然后又找了一些知识青年,吴彬就是那时候由吴祖光介绍来的,她当时还是个油漆工,完全不懂出版,年龄上也是个小毛孩子。 我没有参加《读书》创刊前后那一段的工作。我当时是人民出版社资料室的主任,等于半赋闲的状态。范用是碰到个别问题时来问我。他是人民出版社的副总编辑、党委委员,分工管《读书》杂志的联系工作。表面上他不出面,实际上都是他指挥的,他安排的。 我记得,我编的第一期《读书》,是1980年的5月号,3月发稿。我到了那里才知道,的确是缺少一个调节关系、起润滑作用的角色。 当时提倡思想解放,史枚又是一个有个性的人,坚持自己的主张。他很大的一个功劳,就是《读书》杂志创刊号上的《读书无禁区》。那篇文章的标题是他改的,作者原来的标题要软一点,叫“读书也要破除禁区”。他说要“破除禁区”,没有说“无禁区”。史枚老先生一改,就成了“读书无禁区”。他坚持这样的想法、做法,谁都不能改变。可是办杂志的人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能改变,这样办不成呀!所以就需要一个能发挥润滑剂作用的人。我以弟子身份伺候史枚老先生,比较谈得来,跟陈原也比较熟,可能会好一些。我去之后,也确实做了一些调节工作。 “内忧外患”,我不断去作检讨 《读书》创刊号除了《读书无禁区》那篇影响很大,还有一篇,就是责备海关扣书太多的来信。批评文字总让人家不高兴,往往需要善后工作。所以,有这么一个人,又是党员,又好像主持工作,又善于作检讨,不断到上级机关去作检讨。我正好属于这样一个身份。为批评海关的事儿,我也确实去国家出版局作了不少检讨。以后还不断地出现被认为是有问题的文章,我就不断地去作检讨。 我记得,李荒芜的文章就惹了点麻烦。这位先生是老共产党员,据说是中国共产党纽约支部的创立人,或是领导人,总之做过那里的工作。解放以后就回来了,在外文局做工作,翻译过很多东西,也喜欢写旧体诗,笔名叫“荒芜”。他写的一首旧体诗在《读书》发表后,一位朱元石先生注意到了。这位朱先生用“邓办”的名义发来一篇文章,批评荒芜,说这诗是反党的。这下子搞得非常紧张。朱先生的批评文章已经发表在中国社科院的一份“内参”上了,寄来的意思是要我们在《读书》杂志发表,而且是一定要我们发表。我们杂志的几个老头儿,坚持不发表。这样,就不断因为一些文章出现矛盾,像顾准的文章等等。我不断去应付这种事情,去作检讨,讲一点“两面光”的话。这是外部。 内部呢?也引起了一些矛盾。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乔木同志对《读书》杂志好像是特别地关照。我在回忆文章里已经写过我的这种感觉。究竟是为什么这样,我也弄不懂。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旧事。1983年5月号的《读书》上,有一篇文章,题目是“人的太阳必然升起”。当时的中宣部一位领导写了批判文章,叫“狗的月亮已经升起”。人家写“人的太阳”,是讲人道主义的,他却讲狗。据说这位先生近年出了自己的一些文集,里边却不收这篇文章。 可是这位先生后来却帮了我一个大忙!《读书》杂志想出台湾版,我找新闻出版署,谁都不肯表态同意。那里我关系很好啊,期刊司里都是老朋友、老战友啊,而且我帮过他们忙的呀,可是他们都不敢点头。最后,我找到中宣部,一位朋友帮我找那位写了批判文章的副部长同志,他立刻就批了。他表面上好像很保守的,对《读书》台湾版却答应得这么痛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真是弄不清楚。 回过头来说“内部”。《读书》杂志受外部环境的影响,内部也有分歧,有时候吵得很厉害。比如包遵信先生,动不动就说“要干!”这老兄干劲很大。当然也有反对他的意见。慢慢的,就在《读书》内部形成了那么一种局面:包遵信、史枚属于要跟上面干的人,你不准我说什么我偏要说。陈原主张不这样干,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哪壶水不开提哪壶。意思是要避开锋芒。陈原以外的领导,口径就截然不同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润滑”难度越来越大。陈原知道我的苦心,我也知道他的意图。就这样,我跟其他领导人就越来越远了。他们当然非常不满,说我简直是“背叛”。因为按系统说,我不是陈原的人。我当秘书多年,最大的擅长就是能体会领导意图。但现在,偏偏我不能“革命”到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程度。于是,从这个时候起有的领导就不断批评我是机会主义。他们认为,对陈原,你沈昌文即使不公开顶,也完全可以暗中操作。可是,我是比较忠实于陈原的。从我的个性说,我也比较喜欢陈原这样的。于是,矛盾越来越大。 1984年,史枚去世。史枚去世应该说是《读书》杂志跟上边的斗争很尖锐的一个表现。他在去世的那天下午,同我说了不少,主要是主张为布哈林平反,尤其是布的“发财吧”口号。他知道我很关心俄国革命史,尤其是做过“灰皮书”,看过不少内部材料,又懂俄语,能读原著。史枚常同我讨论俄共的党史。这以前,有人已向我透露过,说史公惹了大祸,给中央领导写了信,提出为布哈林平反。人民出版社党委陈书记十分关心这事。史枚那天上午同我说了不少,说完很气愤地夹起书走了。想不到,当天晚上,就高血压病发作,导致脑溢血,第二天就去世了。 在《读书》编辑部,史枚等人,包括范用,论道德,都是很高尚的。我在回忆文章里说他是焦大,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光靠这个办刊物是不行的。我说不行,也许冒昧了,他们一听会勃然大怒。可是你不能否认这样会犯忌。必须要有另外的办法,就是类似陈原教我的办法。他教我的办法很简单,说穿了,一句话,就是引而不发。我们光提供材料,不作结论。《读书》杂志的读者,都是理解力很好的知识分子,他们看了以后,自然会作出结论。 是怎么回事儿,我真是弄不清楚。 仓促上任,接任三联书店总经理的职务 我在《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的读者就是那些在穷乡僻壤的中学教师,极有见地。若是他们二十来岁的年龄,看到了《读书》,血气方刚,就会在行动上有所表示。所谓《读书》的影响,今天看起来,恐怕大部分就是思想上的影响吧。 为了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当年想了不少办法,比如“《读书》服务日”等等。为了做得好一点,也很注意联络知识分子。因为我们资源不够啊。这些老先生都有资源,于是就引出了不少材料。这样做,也有利于把我的角色扮演好,就是始终不要让矛盾过于尖锐。当时有句名言,是一位小姐讲出来的,《读书》杂志内部也有一些老先生赞成。这位小姐提出一个论点:办成一个刊物并且光荣牺牲,就是它的历程。意思是,办刊物的人应当已经意识到,这个刊物很可能牺牲,尽管这样,刊物还要办。 我知道,在共产党的领导同志那里,评判人有个“三步曲”,我在不少别的老同志心目中已经到了第三步了。所谓“三步曲”,第一步就是水平太低;第二步,叫做路线不对;第三步,品质不好。在陈原以外的老同志眼里,我大概已经是品质出问题了,很难挽救了。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承认,那些老人家始终是帮助我、引领我走向出版事业的。特别是在1957年,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很可能被划为右派。他们给我通了消息,让我写了大字报,不仅没有被划右派,而且还立了一功。以后他们也是不断地帮助我。 这里就要说在改革开放时期恢复三联书店了。“文革”时期不是说三联是资产阶级企业、韬奋是资本家吗?到了1982年,不再这么看了,胡绳等人给中央写了一封信,好像是写给邓力群同志的。到了1983年、1984年的时候,成立了一个小组,专门做这个事情。组长是范用,副组长是许觉民。许觉民是范用的亲家,林昭的舅舅。组员有我和董秀玉等人。 我从来爱做具体工作,范用管大事。我喜欢只拉车,不看路,整个局面上的事情不大知道。到了1985年快年底的时候,三联书店恢复在望,讨论的事情已经很具体了。有一天,在东四一带的马路上,我碰到了一位新闻出版署的领导,他对我说:老沈哪,你们三联书店快要恢复了,现在想让你当头头。我就问:怎么让我当头头?老范他们不是忙了很长时间了吗?这位领导没有讲更多,我们就聊别的了。 后来我就打听。直到现在,打听到的事情,都没有文字证实。据说一些老头儿在三联书店快要恢复的时候提了一个方案,主要意思是三联书店自治。 上面采取了一个断然措施,让老干部们立即退休,让同老三联的老头们有一定关系而他们又认为比较安全的人接任。此人不知怎的变成是沈昌文。1986年1月1日,我接任三联书店总经理的职务。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可以说是仓促上任。我想聘请范用为顾问委员会的主任,上面都不同意。这样,到我上任之前的三联书店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 摘自《知道:沈昌文口述自传》 沈昌文 口述 张冠生 整理 花城出版社2008年4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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