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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平:岁月与性情(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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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国平 来自:野草先锋 http://WWW.YeCao.Net 时间:2008-6-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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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不听课的学生 哲学系六二级有两个班,共五十名学生。其中,有四个学生是基本不听课的,即一班的曹秋池和方小早,二班的郭世英和我。我们经常逃课,一般是那种和别的系合上的公共课,逃了不易被发现。学校有规定,旷课多少节就要开除,所以最好不被发现。小课逃不了,我们便不约而同地找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在课上看自己的书。世英喜欢在上课时写东西,有时是诗和随感,有时是对课堂情形的冷眼旁观式的描写。我们总是选择邻近的座位,他写了常递给我看,有时我也回应他,互相用纸片交谈。 在一节辩证唯物主义课上,我正埋头看书,突然听见老师喊我的名字。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脱口问道:“干什么?”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则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他终于压住怒火,命我坐下,又喊起另一个同学,让那个同学回答他刚才提的问题。原来是课堂提问,但我完全没有听见。 一定是有人告状,系里出面干涉了。有一天,担任年级主任的陈志尚把我叫到他的房间里,给我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年级学生周国平上课从不听讲,屡教不改,希望加强教育。”署名是“系总支办公室”。陈也是上海人,对我一直颇为友好,这时也有些生气了,责备道:“你看看,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总不听,现在叫我怎么办?”接着好言劝告:“同学们对你们四个人意见很大,说你们成了特殊人物。当然,你们接受能力强,可以比别人多学一点。问题是要有个轻重缓急,重点要学好马列主义。” 其实问题不在于所学的是马列主义还是非马列主义,而在于从教学内容、方法到整个教育体制的僵化。大学教育的主旨本应是培养学生独立思考和自主学习的能力,而在我们的课堂上只是灌输,所灌输的还未必是知识,至少知识含量甚低,多半是教条和废话。我相信,任何一个智力活泼的学生,即使他强迫自己,也无法做到认真对待那些内容贫乏的课程。在这样的教育体制下,凡是有一点儿天赋的学生,最好的办法是以尽量少的精力对付课程,给自己留出尽量多的自学时间。现在我鼓励在校的学生向教育争自由,其实是有自己往日的经验为根据的。 北大当然有冯友兰、朱光潜这样的有真学问的教授,但我们低年级学生没有轮上听他们的课。在当时的环境中,他们即使上课,恐怕也不能自由传授自己的学识。上我们的心理学课的程乃颐是一位一级教授,一个瘦小的老头,总是用喉音讲话,边讲边打嗝。我相信他只在应付我们,在心理学课上一会儿谈论如何防治阿米巴疟疾,一会儿劝告我们吃东西要慢慢咀嚼,以免消化不良。在任课老师中,我喜欢听张世英的课,他当时是讲师,教西方哲学史中德国古典哲学部分。他显然对所讲题目真正下了功夫,用那一口带浓重湖北音的普通话讲得条理十分清楚,废话也少,内容比较厚实。课堂上废话多多乃是常规,方式则各异。那个教党史的老讲师据说是大革命时期的党员,后来脱党,面对阶梯教室里的上百名学生,他一边抚摩八字须,一边大谈自己的光荣历史。这堂课说过的,也许他忘了,下堂课又会说。作为一个鲜明特色,提到毛泽东时,他从来不像当时约定俗成的那样称毛主席,总是称毛泽东同志,以表明自己的平等身份,这倒不乏可爱。我最受不了的是形式逻辑课,其内容本来十分简单,一看就懂,却讲个没完。任课的李副教授是一个矮胖子,一根皮带松垮地系在大肚皮上,上课时经常下意识地提裤子,引得同学们窃笑。他出版过几本小册子,已小有名气,又常在杂志上发表论后期墨家的文章,所以每课必讲后期墨家。这说明他多少还是做一点研究的,比不做研究的多数教员好一些。使我难以忍受的是他讲课的方式,那样地无穷重复,废话成灾。在一堂课上,我忍无可忍,写了一首题为《献给逻辑课》的诗—— 教授用枯燥的语言 讲述着枯燥的课程, 每一种空洞的教条 要重复讲十几分钟。 “所谓直接推理 是这样的一类推理, 这样的一类推理 特点有这样一些。 “特点有这样一些, 就是这样的一类推理, 这样的一类推理 就是直接推理。 “我们的形式逻辑 对于直接推理 所要研究的就是 有关直接推理的道理。 “研究直接推理的道理 其主要作用就是 使我们能够懂得 有关直接推理的道理……” 够了,敬爱的形式逻辑, 请不要把理智嘲弄, 最有逻辑的头脑 也会被折磨得发疯! 请原谅我把这首毫无诗意的诗抄在这里,它本身由连篇废话组成,但我丝毫没有夸大,实际的讲课情形就是如此。如果你在读这首诗的时候感到难受,就可以体会我在课堂上的心情了。 然而,大多数同学是专心听课的,并且多么认真地记笔记。上课时,你可以看见许多手在不停地写,生怕漏掉老师说的每一个字。他们又把几乎全部课余时间用来互相核对笔记,精心整理,然后重新誊写。这些笔记的唯一用处是供考试前背诵,然后就被彻底遗忘。考试当然是必须应付的,不过我自有办法。多数课程有讲义或教科书,如果没有,我就借来同学的笔记,临考前通读一遍,列出提纲,这大约只需要两三星期的时间。我的短期记忆力很好,一般都能记住要点,顺利应试,得到好的成绩。考完当然也忘了,和别的同学殊途同归,不同的是我把成本降到了最低限度,赢得了大量自由时间。 哲学系低年级开自然科学基础课,第一学期是高等物理。考试前,我也是把讲义通读了一遍,列出二三十个我有疑问的地方,去向老师讨教。那是一位中年男子,不久前妻子移情别恋,也许因为这个原因,他显得很憔悴,脸上刻满了皱纹。看了我的问题清单,他忽然感慨万分,用一种低沉悲凉的声调向我讲述起了他的学生时代。他说,上大学时,他和我一样,也很聪明,目空一切,不听老师讲课,现在他不行了,已经一事无成。他还说,我的确很聪明,我提的这些问题,别人提不出来,希望我的未来比他好。听着他说这些话,我感到十分内疚。他显然知道我不好好听他的课,这使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的不幸是由我造成的,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了那间灯光暗淡的斗室。考试时,我解答得很顺手。世英坐在我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心领神会,把试卷挪近他。不过,他抄得不很高明,得了三十几分,而我得了七十几分。这个成绩在全年级是名列前茅的,绝大多数同学都不及格,而世英的成绩还不是最低的。这件事似乎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他多次对我说,我不应该学文科,而应该学理科。 六 寻求内心的充实 我是抱着做学问的理想进北大的,进来后发现,北大并不是一个做学问的地方,迎接我的是教条的课程和高度政治化的环境。不过,在世英影响下,我的初衷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我认识到,学问不是第一位的,生活本身高于学问,做一个有丰富内心世界的人比做一个学问家更有意义。世英经常说,生活的意义在于内心的充实。这句话也成了我的座右铭。他自身就是我的一个榜样,虽然在同学们眼中,他是一个走入了歧途的人,但我相信他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人都活得真实。他本是一个孩子般赤诚的人,只因对于精神事物过于执著,才常 常陷入痛苦之中。我心想,我宁愿像他那样痛苦,也不愿像别人那样满足,因为他的痛苦其实是充实,别人的满足其实是空虚。 不过,我的这个决心曾经发生了一次动摇。那是在一年级下学期开学不久,掀起了学雷锋的运动。有一天,我们走在校园里,他突然问我:“雷锋是谁?我只知道两点:他是解放军;被电线杆砸死了。”我也不太清楚,把耳闻的一些情况告诉了他。晚上,在阅览室里,我们对面坐着一个学生,一会儿翻开一本《拜伦抒情诗选》看看,一会儿在一张纸上写点什么。“你看他的模样,像读拜伦的人吗?”世英对我耳语。他站起来,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到那人身后转了一圈。走出阅览室,他对我说:“我看他在写诗,想问他要来看看。可是,往那纸上一看,吓了一跳——又是雷锋!我们每人也写一篇关于雷锋的文章,怎么样?”我答应了。 第二天,他拿给我一叠纸。这是一组短文,我记得有这样的句子:“雷锋是谁?他爱过吗?她是谁?一根木头倒下来,他死了。”此外就是嘲笑各种不同类型的人对学雷锋的反应。我觉得这有点儿过分。他嘲讽一切,反抗一切,但自己没有任何肯定的东西,没有一种要坚持的信仰,这样还是追求真理吗,会有一个积极的结果吗?我回敬了一组短文,模仿他的嘲讽口吻,内容是批评他的。 正在这时候,年级要举行学雷锋讨论会,团支部动员我作重点发言,我同意了。现在我分析,我之所以同意,一是对世英的倾向发生了怀疑,二也有庸俗的实际考虑,想改变自己因为与世英在一起而形成的在班上的孤立状态。夜晚,在教室的日光灯下,课桌围成一圈。以前无论上课还是开会,我和世英总是坐在一起,这天他坐得离我远远的,而几个积极分子故意坐在我周围,为我助威。轮到我发言了,我鼓起勇气,宣读准备好的稿子。我谈到个性发展与社会需要的关系,表示要向雷锋学习,以个人服从社会。我还把教授们和雷锋比较,宣称雷锋的贡献更大。发言时,我看见世英埋头不停地在一个本子上写着。我的发言是以对雷锋的慷慨赞辞结束的,大意是:雷锋是雷,轰鸣的惊雷是由无数平凡的小水滴组成带电的云而引起的;雷锋是锋,锐利的锋刃是由无数平凡的金属小分子结合在一起构成的;雷锋就是以无数平凡的小事体现了他的伟大品质。现在我当然会为这些话感到羞愧,它们空洞之极,是用堆砌的辞藻表达一个当时宣传的正宗观点。然而,话音刚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周围的几个同学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在我发言前,其中一个同学写了一首赞美雷锋的诗给我看,我在纸上批道:“这是诗吗?简直是乱喊,既无内容,又无形式。”这时他恳切地对我说:“你的发言才是真正的诗。” 散会了,同学们簇拥着我朝宿舍走去。透过夜色,我看见世英孤零零的影子在前面走着,只有他一人,别人都离他很远,包括我。我突然感到深深的内疚,意识到自己事实上背叛了他。回到寝室,他朝我宽容地笑了一笑。 第二天上课时,我们又坐到了一起。课间,他给我念他昨天在讨论会上写的日记:“好家伙,把教授全给否了……祝贺你,以前是朋友,以后呢,分手了,我不阻碍你……”听着听着,我流泪了。上课铃声响了,他在一张纸片疾写,然后递给我。那是一首诗,其中写道:“我是一块石头,还是一个恶魔?刚刚吸干了自己的血浆,却又把毒刺伸向了那颗幼弱的心窝。”我含泪回了一首诗,大意是说,我是又一个高略德金(《二重人格》中主角),心儿在彷徨,彷徨也难久。他立刻给我写了一封信,告诉我:个人与社会是必然会发生冲突的,这使得每个人不可避免地都是二重人格;应该倾听自己的内在声音,让个性得到自由的表达。个性自由一直是世英关注的中心问题,他在北大写的第一篇文章题为《论冲动和不安》,也是围绕这个问题的,其中说:每个人都有其内在目的,表现为冲动;遭到外部压制,被掩盖起来,表现为外在目的,造成虚伪,引起不安。我读信时,他一直注视着我,脸上肌肉神经质地抽动着。下课后,他对我说:“其实我没有责备你,我也并不讨厌学雷锋,别人学雷锋我支持,问题是你——你学得了吗?你真愿意成为雷锋吗?” 他问得有理。事实上,我内心一直是矛盾的。一方面,我感觉到所身处的巨大社会现实,知道自己不适应它就没有出路。正是在这种现实感的支配下,我作了那样一个慷慨的发言。另一方面,我内心的确认为,仅仅做一个普通螺丝钉,人生未免太苍白了,我是不会真正甘心的。我仍然把独立思考和个性自由看得更珍贵,宁愿过一种虽然痛苦然而充实的生活。在此之后,我和世英更加亲近了。我这一只迷途的羔羊,一度被团支部领上正路,人家还来不及庆祝,很快又回到迷途上去了。 七 x和自由写作 大学一年级时,上海中学的一些老同学为了保持联系,委托我办一个刊物,由我负责组稿和编辑,然后交清华的同学油印和寄发。这种油印刊物只办了一期,后来嫌麻烦,就改为手抄本,在北京、上海两地传递。世英知道了这件事,很有兴趣地向我了解具体的做法。“我们也来办一个刊物,好吗?”他问我。我欣然同意,却未见下文。不久后我发现,这个刊物已经诞生,它就是x。 第二学期开学后,有一天,世英给我看他写的一首诗,题为《献给x》。开头几句是: 你在等待什么?x,x,还有x…… 得到x,我就充实, 失去x,我就空虚…… 他还把孙经武的一篇短文拿给我看,内容是针对他的,说自己可不想和什么x打交道,宁肯和a、b、c、d……这些小娃娃玩耍。世英显得挺生气,表示要狠狠回击。文章马上出来了,是一篇寓言,写一头大象在森林里一往无前地行进,遇到任何障碍物,它都轻松地用长鼻卷起来甩开。应他的要求,我也写了一篇,论点是:无论x,还是a、b、c、d,离开s就没有意义。s是物理学中代表方向的符号,世英看后用一句话打发了我:“s是虚构的,人生哪有什么目的?” 后来我明白,《献给x》实际上就是世英为《x》写的发刊词了。这份如今被视为地下文学史上的经典的手抄刊物,其实不过是郭世英、张鹤慈、孙经武三人写了作品互相传阅而已。围绕这个刊物有一个小团体,成员除他们三人外,还有一个女孩叫叶蓉青,是北京第二医学院的学生,因为与孙经武关系亲密而入伙。按照世英事后的说法,我算一个外围。为什么叫x呢?三人各有自己的解释:郭说是未知数,张说是十字街头,孙说是俄文中赫鲁晓夫第一个字母。 自此以后,张、孙经常在北大校园里出现了。张鹤慈出现得多些,他的父亲张宗炳是北大生物系教授,他随父母住在北大的一个教师宿舍区。我常常看见他到寝室来找世英,然后两人一同离去。他留着长发,脸蛋小而精巧,脸色苍白,脸部的肌肉总在痉挛着,眼中射出异样的光,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神经质人物。孙经武则是微胖的中等个儿,一双聪明的大眼睛里含着不易觉察的讥讽,一副满不在乎的懒洋洋的神态,更像屠格涅夫笔下的多余的人。当时这二人都失学无业。从一零一中学出来后,孙参了军,因企图偷越国境被部队退了回来。张一度在北京师院数学系上学,以七门功课不及格的考试成绩被开除。据说他是故意考不及格的,世英多次以夸耀的口吻提起这件事,仿佛这也是他的光荣。 自此以后,我也经常读到他们三人的作品了。他们三人的写作体裁和风格各不相同。张鹤慈主要写诗,艺术上精雕细刻,写得精致、唯美而朦胧。我相信,他不愧是北岛、顾城这一代诗人的先驱,中国当代朦胧诗的历史应该从他算起。我保存着他稍晚些年写的四首诗,可惜的是x时期的诗作已经难寻踪迹,我只记得其中的两句诗:“月亮患了癌症”,“太阳是个大傻瓜”。他也写短篇小说,文字同样唯美而精炼。我记得一篇的情节,写一个美丽女子患了癌症,坐在炉火前一边烧毁信件和日记,一边回忆往事:她曾经与一个有才华的同学热恋,那个同学成了右派,她后来违心地和一个当公安干部的同学姘居,从此幸福毁了,只剩下痛苦和悔恨。孙经武擅长写评论。他有惊人的记忆力,在看歌剧《蝴蝶夫人》之后,写了一篇洋洋数万言的长文,对剧中细节的描述之详尽和准确使世英惊叹不已。世英告诉我,他经常钻研《毛选》和党史,然后写评论文章。我只看过一篇,题为《论纸老虎》,辞藻很华丽,讽刺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的论点。其中说,既然是纸糊的老虎,用手指一戳就会破的,何必那样如临大敌。又说,中国反对赫鲁晓夫修正主义,而赫鲁晓夫之所以是修正主义,只因为他是赫鲁晓夫。世英让我回他一篇,我就模仿孙的文风,描绘纸糊的老虎放在暗处,模样如何可怕,真假如何难辨,因此哪里还有用手指戳破它的勇气。世英看后说:“算了,甭给他看了,他准要骂你。”他认为,孙是犯了语义学错误,并按这个思路写了一篇反驳文章。现在想来,当时我的文章实在是够不上他们的水准,我才幸而没有成为x的正式成员。 世英的写作体裁比较多样,开始是诗和短篇小说,后来很认真地经营一个剧本,最后又写起自传体长篇小说来,但由于x出事,剧本和长篇都没有完成。他有一首自己很欣赏的诗,大意是说,他流着泪喝一杯苦酒,眼泪不断地滴进杯里,这杯苦酒永远喝不完了。在写作上,他真正坚持不懈做的一件事是即兴记录生活和思想的片断。他不知从哪里源源不断弄来许多废弃的纸张,纸质非常好,一面打印有英文字,他就利用另一面写东西。张、孙的东西都写在正经的活页纸上,一笔一划显出一种认真,而他使用的纸张本身就鼓励了一种随意。他常常对我说:“思想不是追求来的,而是自己跑来被你碰上的。”现在我知道,这句话基本上是抄自尼采。不过,他的确这样做了,随时随地带着纸,随时随地记录瞬间闪过的思绪和反省到的心理活动。这种习惯对他帮助很大,使他在运用他所激赏的意识流写作方式时得心应手。 不但在阅读上,而且在写作上,世英都是给了我重大影响的第一人。事实上,我有意无意地在模仿他。较早的时候,我正沉迷于屠格涅夫,便以读初中时对一个女生的暗恋为素材,写了一篇近万字的书信体小说,题为《一札未发出的信》。我拿给班上一个似乎也喜欢文学的同学看,没想到他读后连连叫道:“太丑了!太丑了!”世英知道了,责备我不该给那人看。他对这篇习作的评价是:“你能写东西,文笔很流畅。不过,情节太简单了,没有曲折和起伏。”又转述曹秋池的评论,说我写的不是爱情,而是性欲的觉醒。我听了为曹的敏锐吃惊,心里却不太舒服。后来,我也开始写自传体长篇小说,集中写上北大后这一段经历,但写了不多就中止了,原因是生活的浪潮来得太猛了。我给一个朋友写信说:“生活尚且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去回忆!”当时我写得最勤的也是感受和思绪的即兴记录,即所谓随感,这个习惯完全是在世英的影响下养成的。我还学他的样,热中于用文字描述眼前某个实景,例如课堂上老师和同学的表现,某件事发生时人们的表情,校园里某一处的风景,我称之为文字写生。此外,我十分认真地写日记,每天都写好几页。我把日记当做我的主课,如果我在阅览室里埋头疾书,摊在笔下的多半是日记本。现在来看,所有这些随感、文字写生和日记,虽然不是正式的写作,却比任何正式的写作更有效地提升了我的写作能力。它们在我身上培育了一种猎人似的警觉,随时随地捕捉生活中和心灵中有价值的东西,并转换成文字储存起来。一个人一旦形成了这样的本能,不管他以后是否以写作为生,要他不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郭世英和张、孙当时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并且属于精神上十分敏感的类型,对西方的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又有相当的接触,因而格外感觉到生活在文化专制下的压抑和痛苦,表现出了强烈的离经叛道倾向。在他们三人中,张、孙的作品较多涉及政治,郭离政治要远一些。我完全不同,一方面更幼稚,另一方面还比较正统,对于他们的这种倾向并不太理解,甚至感到疑虑和害怕。但是,尽管如此,他们的写作——主要是郭的作品和张的诗——对于我仍是一种巨大的启示,令我耳目一新。他们使我看到,写作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完全不必遵循时行的政治模式,而可以是一种真正的艺术创造和思想探索,一种个人的精神活动。当时我并非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但种子已经悄悄播下,总有一天会发芽生长。 八 为郭世英担忧 我上北大时,正值展开反对苏联修正主义的斗争,并以之带动国内的阶级斗争。在这个背景下,学校里政治学习很多,而多数学生的政治热情似乎也很高涨。从1962年底开始,反修斗争以抨击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陶里亚蒂的方式揭开序幕,不久后就升级为与苏共中央的公开论战,报上陆续发表重头文章。每次发表前,都先行广播,许多学生守在校园里的各个高音喇叭下面等候,准备好对那些他们觉得铿锵有力的句子大声喝彩。我心中不免反感,觉得这些人看似立场鲜明,其实并没有自己的立场,如果生活在苏联,他们同样会为苏联对中 国的批判喝彩。郭世英更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反感,夜晚在盥洗室里,他经常向我发牢骚。 “我们说他们是修正主义,他们说我们是教条主义,你知道谁对谁错?说人家是特权阶层,有别墅,咱们哪个领导人没有呀。我父亲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他专用的房子,北戴河、上海、青岛都有。中国还不是凭资格吃饭,才能毫无用处……”他的浑厚的低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从一个风向不定的远处飘来。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知道他是在认真地为这些问题苦恼,他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也投入了自己的心,因而远比那些朝高音喇叭喝彩的人更接近真理。 使世英反感的另一件事是学校宣布要整顿纪律。他对我说:“整吧,容得下我就容,容不下我就走。我恋着北大什么?是赵老师(辩证唯物主义教员)的讲义,还是陈老师(年级主任)的训话?”陈老师要他为旷课写检讨,他回答说:“你处分我吧。你按照规定处分了我,我也按照规定受了处分,还有什么必要写检讨呢?” 他的情绪越来越烦躁了,经常头痛、失眠。他告诉我,他的神经衰弱是装出来的,人有点病就自由了,可以不受纪律约束。可是,我明明看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一回,他当着我的面用火柴烧手指。还有一回,他逼方小早把他的双臂捆绑起来,说想试一试用多大的力量能够挣脱。当时大学生里基本上没有人吸烟,而他却烟斗不离手。其实他没有什么烟瘾,不过是显示一种叛逆的姿态,他知道老师和同学们对此反感,愈是这样,他就愈是当众大模大样地吞云吐雾。 在去教室的路上,他看见有几个工人在锅炉房外清扫煤渣,便对我说:“以后我就是干这个的,而胡某某这些人会成为我的上级。他妈的,我什么也不要,我是天之骄子!”胡某某是我们寝室的一个同学,安徽农家子弟,心胸比较狭隘,最看不惯世英,在大吵过一次后,彼此不再说话。 在平静的时候,世英试图分析自己,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人还会颓废,战后颓废还好理解。是因为不自由吗?我有什么不自由的?爱不上课就不上课,老师也拿我没办法。也许是因为才能不够,我的才能离我想达到的差太远了。但我不羡慕别人,我还是喜欢我自己。”又说:“我的思想够灰的了,但还不算太灰,要不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还是想寻求同情。” 有一天,全校围歼臭虫,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一张张双层床四脚朝天。我和世英在一起,我们正向床的缝隙里喷敌敌畏,他对我小声说:“告诉你,有一天我要出国。”我嘲笑他说:“你这个样子,出国能干什么?”他仿佛受了侮辱,用激烈的口气回答:“怎么,你看不起我?我当个资本家回来给你看看!”我说:“得了,没成为乞丐就不错。”他瞥我一眼,说:“走着瞧吧。”可是,一会儿,他苦笑了一下,对我说:“其实我不是很想出国,张鹤慈、孙经武他们出去还有事可干,我能干什么呢?”那天午睡时,我听见他在窗外叫我,便翻窗出去。他旁边站着张鹤慈,他们想去喝酒,但没有钱了,向我借钱,还要用一下我的学生证去旧书店卖书。张鹤慈手里拿着一套《莫里哀戏剧集》,几天后我在海淀旧书店里看到了这套书,扉页上有张的签名。他们三人经常去饭店喝酒,在半醉中写作。有一次,都喝得醉醺醺了,孙经武盯郭世英良久,咕噜一声:“死鱼的眼睛!”这句话令他大为欣赏。 在当时的环境中,他们三人是不折不扣的另类。他们的行为,一半是对现实的反叛,一半是对西方艺术家的模仿,我估计主要是在模仿《人,岁月,生活》所描写的洛东达酒吧里的榜样。使我越来越担心的是,世英的情绪这样放任下去,与现实的冲突日趋激烈,不知会走向一个怎样悲惨的结局。 九 出事了 对于我来说,1963年5月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日子,许多场景在四十年后的今天仍历历在目。 五一节前一天,下课后,回到寝室,郭世英对我说:“五一我不回家,看他们怎么样!”他眯缝着眼凝视窗外,眼中闪烁着一丝冷笑。“不过,你可别告诉人家。”他补充说。一会儿,他抓起书包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深深的不安之中。我在他的长篇小说中读到过家 庭餐桌上的冷战场面。譬如说,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肴,他会发出挑衅的感叹:“唉,要是把这些菜带回学校里慢慢吃,该多好。”这明显是对家里特权生活的讽刺,结果会出现一阵尴尬的沉默。然后,母亲开始重复他早已听腻的训话,姐姐附和,哥哥向他投以鄙夷的目光。在这种场合,父亲总是沉默无语。妹妹和小弟还小,与他同病相怜的只有大弟民英。我由此知道他和家里的关系有些紧张,但没想到紧张到了这个地步。 5月3日和4日,他没有来上学。5月5日晚上,曹秋池突然来找我。这是很不寻常的,他和郭世英关系密切,和我却不曾有单独的来往。刚在床沿上坐下,他开口便说:“喔哟,真紧张,出事了。”接着告诉我,五一期间,郭世英一直没有回家,他们试图偷越国境,被发现了。 这更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在此之前,世英虽然说过有一天他要出国,但我只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有放在心里。现在回想起来,他最近的一些反常行为有了答案。例如用钱紧张,他和张鹤慈老去旧书店卖书,他还把食堂的菜票退了,吃白饭或者和我合吃一个菜。又例如格外热心地锻炼身体,天天早起练双杠和举哑铃。那么,这是在为出国做经费和体力的准备了。 “现在他在哪里?”我问。 “听说在张鹤慈家里。”曹秋池答。 曹秋池一走,我立即去陈老师家里,想从他口中了解一点情况。他刚送走叶蓉青,得意地说:“过去你们不来找我,现在出了事,都来找我了!”我坐下后,他接着说:“即使你们不找我谈,我就不知道情况了?我都知道!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呢,不就是x嘛。”我听了心中一惊,知道x之事已经暴露。他对我进行了一番教育,中心意思是要我相信组织,组织上了解郭世英,一定能够挽救他。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世英!我不知道张鹤慈的家在哪里,只知道他的父亲是教授。北大南校门对面有一个蔚秀园,听说住了许多教授,我就去那里寻找。我在那个不大的院子里瞎转了整整半天,遇人就问,见门就敲,一遍遍狂喊着郭世英的名字,当然没有结果,筋疲力尽而返。 那两天里,我心中充满担忧,想世英想得几乎要发疯。在我心目中,全世界只有一件大事,就是见到世英,亲眼看到他是平安的。不见到他,我是无法生活下去的。8日那一天,张鹤慈自动出现在了我面前。他和蔼地说:“你想见郭世英吗?在我家里——中关园某号。”然后把一张小纸条塞在我手里,匆匆离去了。我展开纸条,上面是那熟悉的笔迹:“因为你聪明,我才给你写这封信。以后我们会有机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的。”语气之平静出乎我的意料,但我想不明白他说的改变关系是什么意思。 当天下午,我去中关园,途中遇到曹秋池。他刚去过张家,扑了一空,遇见我后折回与我同行。他坦率地说,他的全部努力是为了让事情平息,自己不受牵连。“你劝劝他,现在谁的话他都不听,你说他会听的。”他对我说。 中关园由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平房组成,每户门前有草坪。我们到时,孙经武和叶蓉青坐在张宅门口的台阶上,谈论着花的名称,黄刺梅、紫藤等等。曹秋池跟孙搭讪,说起郭世英:“他是装英雄。”孙懒洋洋地纠正:“他是装英雄玩儿。”等了一会儿,世英回来了,后面跟着张鹤慈。世英像精神失常似地瞪着眼睛,慢慢朝我们走来。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吓坏了,心砰砰乱跳。不过,我很快发现,他是在瞪孙经武。他对曹秋池极为冷淡,完全不理睬。见到我,他的神情立即放松了,和善地一笑,说:“真倒霉,谁叫你认识我的。”在草坪上坐下,他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说,我们差一点儿见不着面了。后来我知道,在这些天里,他曾企图卧轨自杀,被张鹤慈察觉和跟踪,从铁路边拉了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又去张宅看世英。有一回,我们俩坐在草坪上,张、孙二人在屋里烧毁文稿,他们进进出出,显得十分忙碌。张鹤慈从屋里出来,举着那一叠未完成的长篇小说问郭世英:“你这个烧不烧?”郭答:“不烧,我还要写下去呢。”张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满的表情。我还听见孙经武说,他也想留下那些读毛选的笔记。我走时,张对我说,以后不要上这儿来,弄脏了洗不干净。 那几天里,学校、家庭、朋友都在努力,目的是让郭世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终于回自己家住了。5月中旬的一天,他来到学校,重返学生生活。看上去他的精神很平静,只是完全不愿意谈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他今后的打算,他说,反正哲学系是不能读了,因为他读哲学必然会背叛家庭。我看出来,他极厌恶曹秋池。有一次,他问我:“你要不要我搞曹秋池一下?”我说:“算了吧,就让他混,反正也混不久。”他说:“你倒还挺善良。”还有一次,我看见他和张鹤慈一起把曹叫出去,曹一脸晦气。我隐约感到,是曹告发了x,后来陈老师向我证实了这一点。陈老师还说,5月初,郭世英给家里留下绝命书,说他走了,他们再也不可能找到他了。于立群来找陈,哭了。张鹤慈到北大替郭拿衣服,被扣住,才知道郭在张家,陈陪于到张家见了郭。三十六年后,我见到张鹤慈,从他那里知道了稍微详细一些的情况。据他说,1963年三、四月间,曹写信给郭沫若的秘书,可能还给公安部写了信,告发了x小团体之事。其后风声甚紧,郭世英和他便筹划从云南方向偷越国境,但事实上并未实施。 世英回校后不几天,5月18日,我们俩正在寝室里下象棋,有几个同学在旁观战,突然来了两个人,把他叫了出去。那两个人是学校保卫组的。他这一走出寝室,就没有再回来。 十 拘留所半日 6月初的一个上午,我在阅览室里写完日记,从那里出来,被我们年级的党支部副书记赵鸿志截住了。他告诉我,保卫组找我有事。我跟他走进保卫组办公室,有两个人在等我,一个戴近视镜的瘦长中年人,一个矮壮的小伙子。小伙子拿出一张传讯证,在我眼前一晃,让我签名。然后,他们把我带进停在保卫组门口的一辆小汽车里。那个年头没有出租车更没有私家车,坐小汽车是高官的特权,而我平生头一回坐小汽车,却是以一个近乎囚徒的身份,心中十分委屈。 汽车驶进一个院子,我注意到门口挂着海淀区公安局的牌子。下了车,我被带进一个房间。他们在一张办公桌后坐下,我看见桌前有一把椅子,便朝那儿走去。 “你坐那里!”小伙子指着墙角一只窄条凳喝道。 我真是被当做犯人对待了,心中的委屈又加深了一点。讯问开始,中年人问,小伙子记,内容围绕着郭世英和x。完毕后,小伙子把记录递给我,让我过目。我因为委屈,就故意挑错别字。小伙子一开始顺从地订正,但很快就不耐烦了,生气地说:“你别管这些,只看内容是否属实。”我看完后,他让我在记录末尾按上手印。 接着,我被带到另一个房间,搜去了书包和衣兜里的所有东西。中年人发现了日记本,眼睛一亮,说要拿去看一看。办完这些手续,我又被带往一排安着一扇扇铁门的房子,每一扇铁门上都有一个小窗。那是拘留所。在其中一个小窗口,我看见方小早的悲哀的脸,我们默默互望,点一点头。我被送进他隔壁的那一扇铁门里。 屋子很小,靠墙铺着棉毯,一共坐着六个犯人。他们马上热情地让出一小块地方给我坐,并好奇地向我发问。“大学生!”一个农民模样的汉子惊叫起来,指着一个青年人向我介绍:“他也是大学生,你一定和他是一样的事,他进来三天了。”那个大学生朝我点点头。一会儿,一个警察送来一叠纸和一支钢笔,让我写材料。我以膝盖为垫,开始写了起来。犯人们注视着我写,啧啧赞叹:“到底是大学生,写得真快!”有一个矮个子犯人一直在哭泣,逐渐升级为号哭,使劲捶门喊着要回家,别的犯人凄声劝他。 送饭来了,每人两个窝窝头,一碗看不见菜叶的青菜汤。我毫无食欲。犯人们七嘴八舌地劝慰我:“吃吧,我们刚进来也这样,慢慢就好了。”“不是一天两天,不吃饭咋成?”“下午三点前不叫你出去,你就别想出去了,至少得蹲几天。”我拿起了一个窝窝头,至于另一个窝窝头和那碗菜汤,我表示无论如何不要了。这时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可惊的场面,那些犯人一边继续说着劝慰的话,一边向窝窝头和菜汤靠近,突然一齐伸出手,抢夺起来。 午饭后不久,我写完了材料,共写了十几页纸。今天的传讯使我明白,被保卫人员叫走后杳无音信的世英,现在一定是在牢房里。我最担心的是组织上只看到他表面上的反动,看不到他本质上的善良,而他的脆弱的神经会受不了,可能作出极端的反应。因此,在材料的开头部分,我用了很大篇幅描述郭世英的善良,反复申说他是一个好人,情绪激动地请求组织上千万不要伤害他。在正文部分,我基本上如实交代了我所知道的x的情况,主要是我看过的那些作品的内容。我没有想要隐瞒,而隐瞒也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个被搜去的日记本里记载着这些事。 交卷以后,在犯人们羡慕的眼光中,我走出了拘留所,先到被搜身的那个房间领回物品,再到起先受讯的房间里。气氛明显好转了。中年人把日记本还给我,让我在椅子上而不是那只窄条凳上坐下,和气地教训了几句,无非是用功读书、不要胡思乱想之类,就让我回学校去。 回到寝室后,我发现世英的皮箱打开着,说明已被搜查过。我刚坐定,陈老师笑容满面地来找我了。他拉我去他的屋里,兴致勃勃地打听我进局后的经历,又问我是否看了传讯证上的落款单位。看见我摇头,他叫起来:“哎呀,你应该看一看。你知道是谁在处理这件事吗?你知道了会大吃一惊的!”当时他没有告诉我,后来我知道,这个案子是周恩来亲自处理的,具体经办单位是公安部。最后的判决是,张、孙各劳动教养二年,对郭最宽大,按照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以自愿的名义到河南黄泛区一个农场劳动一年。期满后,在他自己要求下,又延长了一年。不过,实际的后果严重得多,因为发生文革,张、孙被关了整整十五年,而郭世英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十一 幼稚的复杂 我写过一篇短文,大意是说:我跟在一个灰色的人影背后走人生的路,这个人影就是郭世英。我从他的面容上看世界。他转过脸来,脸上是痛苦的表情。于是,我以为这个世界也是痛苦的。世英看了这篇短文,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现在,这个人影消失了,但我并没有看到世界的真相,反而觉得世界空了。 我对世英的感情称得上是一种痴情。我绝非一个有同性恋倾向的人,这种对一个同性朋 友的痴情只发生过一次,并且只有在那个年龄才可能发生。凭借这一经验,我觉得我能理解古希腊那些少年学子对他们的哲学家老师的爱。从进北大开始,世英就是我的引路人,不管走的这条路算正路还是歧路。现在没有了他,我的生活突然失去了目标。我得不到他的一点儿消息,每日每夜遏止不住地想他。许多天里,我除了写思念他的诗之外,做不了别的事。 我开始自己上海淀的小饭店喝酒。有一回,我喝多了,跌跌撞撞回到寝室。赵鸿志看见我难受的样子,搀我到校园里散步,从宿舍区一直走到未名湖边。刚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我就不省人事了。当我再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一望无际的天空,不知身在何处。耳边响起赵鸿志的声音,问我好受一些没有,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石凳上睡着了。他告诉我,我睡了一个小时。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醉酒。这位比我年长十岁的同学一直耐心地守在我身边,我心中十分感动。在回寝室的路上,他好心地、辞不达意地规劝我:“你很爱动脑子,但你想的问题和大家不一样。如果你和大家想一样的问题,你的进步就更大了……” 平心而论,班上多数同学对我是友好的,这和我年龄小有关,大家把我当做一个幼稚的小弟弟予以宽容。那个小个子东北人经常伸开两臂试图把我抱起来,说要掂一掂我的重量,我不客气地规避了他的亲热举动。那个年长的浙江人把正睡午觉的我推醒,关切地叮嘱我小心着凉,我嘲笑他为何不直接替我盖上被子。有时候我恃才负气,出语伤人,对象常是那个我觉得迂腐的北京人,他也从不和我计较。然而,我在感激的同时仍然感到孤独,原因也许正是赵鸿志所说的我想的问题和大家不一样。有一回,陈老师兴冲冲地约我去冯定家里,给这位写了一本流传甚广的《共产主义人生观》的著名红色教授祝寿,我躲掉了,而另几个同学却争相前往,引以为荣。当时报考哲学系的学生,多数是中学里当学生干部的,他们认为读哲学就是搞政治、当干部。事实上,那时候哲学系学生毕业后的主要去向的确是政府机关。可以想象,在这样的背景下,真正对精神事物感兴趣的人必然寥寥无几。有少数几个喜欢文学的同学,他们应该算是最接近于这个要求的人了。 早就听世英说,一班有几个不错的人,他最欣赏的是方小早。一年级期末,我和小早的接触多了起来。我们都受x案的牵连,有点同病相怜。原先他与曹秋池的关系之密切,不亚于我与世英。现在,我没有了郭,而他也和曹疏远了。疏远的原因是,他发现曹经常对他撒谎。即使在疏远之后,谎言仍在继续。有一次课后,我们走出教室,他看着曹的背影戏谑地说:“我们一无所有,不像他,还接触过异性的芳唇。”吃饭时,他举着汤匙学曹的口吻:“她的苗条的身材就像这把匙子。”当时曹在追求东语系一个女生,曾向他吹嘘如何与她跳舞,互写情书,互赠《叶甫根尼·奥涅金》中的诗句,如此等等。不久后真相大白,事实是那个女生没有理睬曹的追求,最后曹威胁要杀她,她向校方求救,曹受到了校方的警告。 那些天小早最担心的事是,他听说系总支正在查他的旷课情况。他告诉我,一个学年旷课二十五节要开除,而他至少超过了一倍。好在此事最后不了了之。他后来因为肺病休学一年,比我低了一级,但我们的友谊持续了终身。他班上一个同学曾对我说:“在我们年级,你和小早最聪明,而你比他用功。”我知道这不是事实,小早比我聪明,也比我用功。不过,他的用功完全没有功利的动机,所以显得不像是在用功。无论中外书籍,他读得都比我多,并且读后多有轻松机智的议论。他身上有一种陶渊明的气质,读书只是享受,散淡至极,对于虚名浮利几乎有一种生理上的抵触。这种性格保持了一生,使得他终于成了这个喧闹时代的一名隐士。我惋惜他的才华,有时不免劝他进取,而他始终安之若素。我的超脱是自我训导的产物,他的超脱是骨子里的,在他面前,我会觉得自己到底是一个俗人。 小早只比我大一岁,当时我们都非常幼稚,有一件事很能说明问题。学年结束前,校方让一年级每个学生写一份自传,放进各人的档案里。我们俩为一个相似的问题发愁,我发愁的是要不要写郭世英,他发愁的是要不要写曹秋池。经过商量,我们决定写,都觉得如果不写对自己发生了这么大影响的人,自传就不真实了。我的自传写得十分抒情,抒情的重点有二,一是郭世英对我的影响,二是书籍在我的生活中的意义。这原是符合事实的,在我近十八年的生涯中,找不出比这二者更值得写的内容了。后来我大致知道了人事档案的性质和功能,才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多傻。 也是在期末,我们二班发生了一个所谓小凳子事件。事情本来很简单:学校给每人发了一只小凳子,班长的小凳子丢了,他就占用了别人的一只,并写上自己的名字。班上几个同学抓住这件事开始大做文章,旨在颠覆班级权力。他们干得很有步骤,第一步是分头找人谈话,争取所谓中间派。我从来不关心班里的是非,竟也被列为争取的对象。为首的一个江苏人亲自找我谈话,很有技巧地展开攻心。他开头就指出:“人家说你思想复杂,我看你是幼稚的复杂,虽然书读得多,政治上却很幼稚。”这句话说得到位,我欣然赞同。接着他问我:“你知道是谁在整郭世英?”他给我的谜底是陈老师和这些班、团干部。这就离谱了,他大约不知道,我是了解一点儿内情的。谈话最后落脚在小凳子事件,动员我站出来作斗争。可笑的是,他们还把工作做到了一班,甚至没有放过小早这样超然物外的人。造足了舆论之后,他们便逼迫陈老师召集班会,敦促系总支派人参加,对班长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批判,而那位班长也就做了一次又一次检讨。不过,罢免班长的要求遭到了拒绝,夺权的目的并没有达到。我怀着厌恶的心情目睹了这一出争夺班级权力的丑剧,只感到自己身处在一群完全陌生的人之中。回想起世英,我不能不惊诧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别。哪怕世英是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追求真理,与这些人相比,也是何等光明磊落。后来我发现,在权力本位的体制下,凡人群聚集之处,都有这类争权夺利的渺小斗争,而我理所当然地做了一个永远的局外人。我喜欢那位江苏籍同学给我的评语——幼稚的复杂,愿意自己只在精神探索的领域里复杂,在社会关系的领域里不妨永远幼稚,或者说,永不世故。 大学第一学年结束了。在这一年里,我经历的事情比过去十七年加起来还多。我脑中的印象是鲜明而纷乱的,暂时还整理不出一个头绪。对于未来,我也仍感到迷惘。但是,当我启程回上海度暑假时,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一年前走出上海的那个我了。在我的内心深处,某一口泉眼已被凿开,它的水流若隐若显,但即使在被时代的大河淹没之时,仍有着自己的存在。一个人的精神自我一旦觉醒,他就不会甘心完全随波逐流了。 十二 典型小资 大学第二学年是我的诗歌年,我沉湎于写诗的快乐。海涅是我的偶像,我写了许多爱情诗。我偷偷写,不让人知道。一个爱好文学的同学无意中看见了一首,我马上告诉他,这是抄的海涅的诗,他信以为真,我为此暗自得意了一阵。我在很大程度上是在模仿海涅,我熟读他的诗,心中有了他的旋律,当我的歌从心中流出时,自然而然地带着他的旋律。我没有恋爱,但每天都被恋爱的心情笼罩着;没有爱上某一个姑娘,但爱上了邂逅相遇的每一张美丽的面影。十八岁的青春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我的身心突然都像醉了酒一样,而且醉得恰 到好处,飘飘欲仙。我独自在燕园徜徉,眼中的世界春意盎然,连空气也是绿色的。我当然知道世界如此美好的原因,强烈地感觉到异性在世界上的存在,她们的气息融入空气,把空气变成了酒。可是,与此同时,散布在空气里的那些不经意的眼波、倩笑、莺语,给我留下的又是浓郁的惆怅,我只好用诗歌抚平这甜蜜的痛楚。 我上大学时,大学生是不准恋爱的,这是学校正式宣布的一条纪律。在校园里,决看不到学生成双成对的景象。倘若有学生发生了性关系,一旦被发现,必然的下场是开除学籍,并在全校大会上宣布,当众受到羞辱。由此类推,写爱情诗当然也会被视为情调不健康。在文革中,当我毁掉全部日记和文稿时,对诗歌下不了手,于是仔细甄别,只毁掉所谓不健康的,全部爱情诗都在其列。我曾经为这些诗自负,现在已无物证,看看留下的那些诗,总体水平一定高不到哪里去。不过,我对写诗还是有一定的心得。在留下的文字里,我找到了若干论诗的片断。例如,描述诗兴袭来的感觉:“和别人一样,我读书、聊天、沉思,散步、睡眠、参加会议……突然,有另一颗心脏跳跃在我的胸腔里。”谈论诗艺:“一个妙句可以照亮整首诗,就像一个生动的人可以照亮整个屋子。” 虽然没有人知道我写爱情诗,但是,无论走到哪里,在周围的人眼里,我仍是一个典型的小资。有人捡到一个纸片,上面写着多愁善感的文字,同学们就一致断定是我写的,而其实不是。我养了一盆文竹,立刻有同学对我说,由它可以想见主人的性情,大约是说我的情感和文竹一样纤柔。有一天,在校园里,别的专业一个素无往来的男生朝我走来,为了告诉我一句话:“我觉得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他从表象就看出,我游离于众人,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到农村参加四清,工作组长是一个女教师,她给我的评语是敏感、脆弱、清高六个字。直到大学毕业后,我与郭家通信,世英的小弟建英在一封信上还径直称呼我为“周君(小资产阶级)”。 小资在今天是一个时髦词,使人想到白领、丰厚的收入、温馨的居室装修、酒吧、咖啡屋等等,在当时完全没有这些意思,因为完全没有这些事物。在当时也有约定俗成的用法,大致而论,行为上的个人主义,自私自利,损人利己,就是资产阶级,情感上的个人主义,缠绵悱恻,顾影自怜,就是小资产阶级。或者用当时的政治话语来说,一个人如果不能和工农兵打成一片,在内心中还保留着一个私人情感的王国,他就是一个小资。我似乎很乐意对号入座,也把自己定位为小资。在这个称号下,我感到自己的内心生活未被强大的意识形态完全同化,在千人一面的世界上还拥有一个可怜复可爱的自我。 我当然不能一味孤芳自赏。世英被带走了,那个代表资产阶级争夺我的人已经不在身边。我们年级五十个学生,绝大多数是党、团员,而到二年级时,只剩下了我一人入不了团。不久后我还知道,世英也真诚地忏悔和转变了。我不愿被时代淘汰,也渴望改变自己。不过,甚至我的自我改造也富有小资特色,我不自觉地要在消灭个性的思想运动中显示自己的个性。人们用千篇一律的时行语汇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那些语汇完全不触及个人的真实内心活动。我偏偏不使用这种语汇,宁愿使用有个人感情色彩的语言,在话语上把自己与人们区别开来。我不喊革命口号,不上纲上线,而是尽可能说真心话,谈自己内心的矛盾、困惑和认识。哪怕是批判自己,我也愿意自己在这样做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架按照统一指令转动的机器。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是专门教育到延安的文艺人士的,我发现其中所批判的“小资产阶级的、自由主义的、个人主义的、虚无主义的、为艺术而艺术的、贵族式的、颓废的、悲观的”情绪,在我身上都具备,感到格外对症和亲切。我把这篇文章读了又读,一度称之为我的“圣经”。我真心想按照毛泽东的教导克服自己身上的这些情绪,我的思想改造基本上集中在对它们的清理、剖析和批判上。可是,在我心里同时潜伏着一种优越感:比起没有这些情绪的芸芸众生,我毕竟拥有一个丰富得多的内心世界。同为思想改造,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的改造虽然更艰难,但似乎更有品位。 然而,多么有品位的改造,其结果仍是自我扭曲。现在翻阅劫后剩余的所谓健康的诗时,我不禁脸红,其中充斥着空洞的豪言壮语。在二年级学年末,马雅可夫斯基取代海涅成了我的诗歌偶像。这反映了我的感情上的变化,越来越革命化的环境在我身上产生的效果。在完全正面的意义上,海涅也是一个革命诗人,具有非凡的讽刺本领和深刻的内在批判力量,但我当时对此并不理解,反而觉得他的柔情已成为我与时代之间的障碍。我一直也喜欢马雅可夫斯基,这位诗歌界的革命领袖此时凸现出来了,十分符合我的需要,我模仿他写了大量梯形诗。在二年级和三年级暑假,我两次报名到部队参加军训,一次在十三陵,一次在河北固城,那两段时间里写得格外多。我向我的诗宣布:“我是你们的将军,我给你们找到了最好的政委,他就是革命!”我写部队生活,站岗、打靶、急行军、野营等等。我歌颂“正在逼近的战争”,当时正打越战,国内也在宣传备战,有一种似乎即将要和美帝国主义决一死战的气氛。我想象自己将战死疆场,并且告诉未来和平年代的人们:“在你们鲜花盛开的花园里,有一朵很不显眼的小花,那是一个无名小诗人的鲜血,他曾经一手写诗,一手扣扳机。”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我对战争怀着期盼的激情,仿佛战争能解决我的一切问题。对,正是我的问题,而不是世界的问题或国家的问题。这表明在我内心深处有一种绝望,看不到自己在消灭个性的思想改造运动中的出路,消灭了不甘心,不消灭又行不通,只能靠一个连肉体一起消灭的英勇壮举来打上句号了。很显然,这种病态的激情仍是小资性质的。然而,当时我陷在其中,竟还以豪情自夸,在军训归来时宣称:“我们挺胸肩枪,要用雄壮的脚步声把北大唤醒!”图道是一个有健全常识的藏族同学,他读到这句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用一种几乎是怜悯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以后我每想起这目光就感到惭愧。 我不想对自己太苛刻,在那些诗里,我毕竟还找到了一些尚可称道的内容,那大抵是对周围各种现象的讽刺。我最讨厌班上几个滔滔不绝用所谓马列主义教训别人的人,明白告诉他们:“在浅薄的人手里,真理也会变得无耻。”哲学系学生普遍喜欢自称书呆子,我可是知道底细的:“我们读过几本书,与书何尝相干?我们是呆子,如此而已。”在一首诗中,我宣布我的使命是:“把辩证法的子弹装进诗的机枪,向形而上学开火。”按照当时通常的用法,形而上学指静止、僵化、孤立地看事物的思想方式,于是我可以把我所痛恨的一切具有教条特征的现象塞进这个概念,予以抨击。相反,辩证法意味着思想上的灵活性,借助于这个概念,我得以曲折地捍卫已经所剩不多的精神自由。在无产阶级的汪洋大海上,辩证法是我这个小资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救生圈。 十三 不得不提及一个人 在第二学年末,我们年级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批判“反动学生”曹秋池。曹一直担心x案会殃及他,终未能逃脱。 根据当时的标准和所公布的材料,曹是够得上反动的。他的父亲是历史反革命,解放初病死在监狱里(一说被镇压了),他针对这一经历写道:“巨大的历史车轮碾碎了路旁无辜的紫罗兰……我心中升起了一种事业感。”这无可辩驳地被解释为阶级仇恨。他还说过:资 本主义是地狱,共产主义是天堂,而社会主义是横在其间的炼狱。这当然是对社会主义的恶毒攻击了。定性的主要根据是x,据揭露,他出席了x的成立会议,虽然表示自己不参加这个团体,但充当了军师的角色,提出不成立有形组织、不出版有形刊物、不制定成文纲领、订立保密规则等建议,均被采纳了。 在批判会上,我和小早作为受害者发了言。小早发言时有点儿慌乱,我忘记他说的内容了,只记得他宣读了曹不久前写给他的一封威胁信,开头两句是:“希望是妓女,舆论是娼妇。”我和曹接触不多,其实算不上受害者,但我心中想着郭世英,相信郭是最大的受害者,站在这个立场上声讨了一番。人们事后评论说,我的发言有力量,但暴露了对郭仍有温情。我的确爱憎分明,对郭有多爱,对曹就有多恨。我恨的是,对于郭世英这样一个纯粹的人,曹与他来往时仍怀着强烈的功利心,开始时利用他,最后出卖他。不过,尽管如此,我现在感到遗憾的是,众口一辞声讨一个人而同时剥夺他的申辩权,这种方式根本就是丑恶的、非正义的,批判“反动学生”的斗争本身就是强化思想文化专制的一个步骤,可是,由于偏激和无知,我在客观上充当了这场斗争中的一个工具。 曹秋池人缘不好,公平地说,原因不在他思想反动。他的才气使他十分自负,曾经说,他们班只有一个半大学生,这种话当然得罪了一大片。人们还有一点看不惯的,便是他热中于拜访教授名流。在北大,他走得最勤的是宗白华家,但听说宗并不喜欢他。一班还流传着一个笑话,说刚入学时,他知道郭沫若的儿子在我们年级,便使劲靠拢他们班上一个姓郭的同学,不久发现弄错了目标,马上和那个同学疏远了。我不知道这是否事实,只知道后来他到我们班来结交郭世英是非常主动的。 他给郭的见面礼是一篇关于黑格尔美学的论文,我看见过,厚厚一叠。郭对我说:“完全看不懂。”不过,郭很欣赏他的才华,交往逐渐密切起来。在第一学期末,因为一件事,他们的交往达于顶峰。曹让郭借来郭沫若的七种史论,据说几天就读完了,并写了一封数万言长信与郭沫若商榷。那是一个星期天,世英例外地不回家,我看见他伏在桌边不停地抄写,有时去找曹争辩几句,熄灯后又在走廊的灯下继续工作。之所以要誊抄一遍,是因为曹的字迹十分潦草,怕郭老不能辨认。下周一,郭回到学校,我发现他情绪激动,面容痛苦。在寝室放下书包,他立即去找曹。后来听说,郭老看了长信很生气,不准世英再与曹来往。从曹那里回来,郭的眼角留有泪痕,他发疯似地抖落床铺,找出纸笔,立即埋头写起来,写了揉掉,揉掉了再写。一会儿,他抓起写完的两页纸匆匆离去。我把他揉掉的纸团展开,那是一封给父亲的信的废稿,其中感情冲动地说,他发现了一个天才,但爹爹不理解,这件事不但关系到曹,而且关系到他自己的一生,他的命运是与曹联系在一起的。此后若干天里,他与曹几乎形影不离。他对曹的遭遇充满同情,还以之为素材写了一篇小说。 但是,蜜月的时间不长,不久后就起了冲突。一年级下学期,他们的关系相当冷淡。原因之一,是上述事件之后,曹经常在郭面前辱骂郭老是宫廷文人、御用学者,伤害了郭的爱父之情。一次上课时,郭把刚写的一张纸片递给我们传阅,曹在上面批道:“不要像父亲似地乱叫了,还是认真研究一些问题吧。”郭脸上顿露不快之色。原因之二,是郭认为曹虚伪。一次下课后,我们在一起走,他对我说:“我现在很讨厌曹,不想和他说话了。他说他要共产主义,他要的是什么共产主义啊。他还要一块招牌。”据我所知,曹最推崇的是卢卡契,而郭直接欣赏西方流派。郭还对我说:“他总是在演戏。演给别人看还可以,演给自己看就太恶心了!”他讲了一件事。有一次,曹向他借手枪,他问曹想干什么,曹指着自己的右胸说:“你不是想退学吗?你用手枪打我这里。”“这倒好,”郭继续对我说,“我打他右胸,他反正死不了。他去住院,吃得好好的,而我去蹲监狱。这种人居然还天天想着要写他的《人,岁月,生活》。” 曹的演戏冲动的确令人费解,小早说的追求东语系女生是一例,我也遇到过类似例子。1963年5月上旬,郭刚出事,有一天,我与曹在校门外散步,他突然决定立即去郭家一趟。回来后,他向我叙述经过。据他说,他见到于立群,开口尊夫人,闭口贵公子,使于大为气恼。他还把郭沫若又娶新妇并遭到周总理责备的谣传告诉了郭本人,并指出人们一致认为他现在写的诗根本不像诗。几天后,我从陈老师那里知道,事实是他吃了闭门羹,郭沫若和于立群拒绝见他。当时,因为做郭世英的工作之需,陈老师与于立群保持着密切联系,他应当是了解真实情况的。我看不出曹有什么必要向我编造这种故事,只能解释为这是他自己的一种心理需要吧。 不过,即使在最讨厌曹的时候,世英坚持认为,他确有很高的才分,现行教育体制对他这样的人是一种摧残。批判会之后,曹被判劳教三年,因为文革,实际上也是到七十年代末才获自由。此后他留学剑桥,研究量子力学,据国内媒体报道,一度成为三一学院的签约研究员。在牢中度过十多年,出来后很快就有这种状态,证明了他的毅力和才分。我不喜欢他的为人,但现在我倾向于认为,在当时中国的特殊环境中,他必须经历特别艰难的生存斗争,他的一些毛病也许部分地可以由此得到解释,是人性在非正常条件下的扭曲。 写郭世英,无法不涉及与他有密切关系的曹秋池。听说曹现在定居美国,如果他读到这本书,发现有不符合事实的地方,我希望他指正。我很愿意通过这个机会,澄清我的一段重要生活经历中的疑点。 十四 根深蒂固的右倾 1964年2月,学校组织学生到农村写村史家史,我们年级到平谷县,我在那里的复兴村住了一些天。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和农民接触,感觉很新鲜。冬日的北方村庄,土墙枯树,偶闻狗叫,一片静穆。农民朴实而热情,把旱烟袋递给你,一定要你抽一口。有一个青年农民向我赠五言诗,我愉快地应和回赠。有时也不免闹笑话,乍见农民如同乍见老外,觉得他们长一个样,判断不了他们的年龄,见了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农民开口就叫大叔。最大的笑话出在执行这次下乡的任务上。我负责写一个老雇农的家史,他在解放前给地主扛长工,在我 的引导下,他大诉其苦,我如获至宝,赶紧笔录。可是,到头来我终于听明白,他诉的是三年困难时期的苦。我追问他扛长工时生活怎样,他的表情顿时舒展开来,说那时候可好了,吃得饱,活不重。这个家史当然没法写了。 去平谷只是下农村的小小前奏。从1964年开始,全国党政机关人员包括高校师生组织成工作队,分期分批到农村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叫四清运动。整个大学第三年,我们在顺义县城关公社搞四清。原先宣布只参加这一期,然而,该上四年级时,北京市委在北大哲学系搞学校社教试点,哲学系停课,便安排我们先去首钢劳动一个月,后到怀柔县崎峰垞公社参加了第二期四清。 在顺义,我被分配在城关大队的一个生产队。工作组是混合编制的,共六人,成员来自不同学校,组长是北京轻工业学院的一名女教师。一间农舍兼男宿舍和办公室,我们没完没了地在那里面学习和开会。房间里整天烟雾缭绕,把我也熏成了一个忠诚的烟民。我抵御不了烤烟香味的诱惑,一开始卷喇叭筒抽着玩,后来就自己买烟,从八分钱一包的绿叶过渡到两毛一一包的黄金叶。时常为生产队里的问题发生争论,我和小傅总是“右派”,那个小严永远是唱高调的“左派”。小傅是轻工业学院的男教师,有动人的歌喉,为人轻松随和。小严是科技大学的男教师,担任副组长,正在争取入党,整日绷着一张煞有介事的面孔。我发现,“右派”和“左派”的区别就在于是否尊重常识,而不尊重常识的人往往有极强烈的功利心。大队会计刘殿才在我们生产队里,便成了我们工作组的重点清查对象。这个人十分精明,能说会道,无论怎样攻心、查帐,都无奈其何。最后只好追究他的生活作风问题,他倒也痛快地交代,如何把村里一个女青年拉进厕所里发生了多少次关系。他说那个女青年是情愿的,那个女青年说自己是被迫的,工作组为此分别对二人进行了一次次讯问,结果不了了之。我分工负责队里的青年工作,这项工作单纯而令人愉快,那些青年男女都很喜欢我这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大学生,他们的父母也把我引为子女的榜样。 怀柔如今已成为北京人消度周末的休闲胜地,当年却以穷山恶水著称。我被分配在崎峰垞公社西台子大队,工作队的指导员是一个军人。与第一期的大兵团作战不同,这一期人员较少,全队不过几人,不再分组。同队还有两个北大学生,都是西语系的,一个是从中央警卫团转业的,担任工作队长,自我感觉极好,总与一个从农村抽调上来的风骚的女队员打闹厮混,另一个是比我还笨拙的书生,成了经常遭指导员数落的受气包。我身上右的倾向根深蒂固,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队里有一个老汉是“坏分子”,戴帽的原因只是与大队书记吵过一架,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个耿直勤劳的人,便坚决主张为他平反,结果被批评为阶级立场不稳。我还十分同情一个富农的女儿,她是一个漂亮温顺的姑娘,却不得不经常参加为地富子女召开的会议,恭听侮辱性的训示。正是在四清运动中,我领教了当时中国农村的等级制度何其严酷,所谓四类分子固然被剥夺了人身自由,他们的子孙实际上也都成了低人一等的贱民。我不能不将心比心,设想自己倘若投生在这样的人家,情形将是何等悲惨、绝望、不公正。 那时候怀柔山区的农民真是穷苦。大石山中仍要以粮为纲,便只好炸开石山,沿坡垒筑坝阶,造出一小块一小块薄田。造田之后,为了解决水源,还必须凿石开渠。隆冬季节,我常和农民一起在山坡上抡镐,领略过与顽石搏斗的辛劳。然而,产量仍然极低。我们吃的是派饭,除了四类分子和特殊困难户,一家吃一天。人们尽量把家里最好的拿出来,也不过是杏叶馍之类。村里常见因近亲通婚造成的痴呆人,还有一个患梅毒的老太,鼻子、手、足都烂掉了,天天匍匐在院子的地上。生产队长是一个复员不久的军人,人很正派,因为自己的胃病和村民的落后而总是愁眉苦脸。我和一个养牛老汉睡一条炕,染了一身虱子,一件棕色毛衣因为结满虱卵而变成了浅灰色。开始感到痒,恶心,浑身有小虫子在爬,时间一久也就麻木了。有一回,我独自去远处一个村外调,在山路跋涉了大半天才到达。调查完毕,天已黑了,当地工作队的人留我与他们同住,我十分犹豫。我是为我的满身虱子自惭形秽,如果我住下,肯定会传给他们。如果要当日赶回,只能抄近道,翻一座大山,山上有野兽,而且几乎必然迷路。最后我怀着一种罪恶感住下了。 后来的事实表明,社教运动的目标就是要整“党内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发动两年后直接导向文革。不过,当时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对此茫然不知。在运动中,也曾为上头精神的多变感到奇怪,例如开始时推广王光美的桃园经验,后来又批为形左实右,但只是奇怪而已,未能深想。1966年6月1日夜晚,中央电台广播了聂元梓等七人攻击校长陆平及校党委的大字报,次日,全国各报均在头版头条刊载。聂元梓是哲学系的党总支书记,其余六人也都是哲学系的教员,我闻讯自然为之震惊。几天后,指导员宣布,接上级通知,北大学生立即返校,四清的鉴定不做了,每个人将在文化大革命中给自己做出鉴定。 十五 洪流中的兴奋和疑惧 从农村回到学校,立刻就置身在一种火热的气氛之中了。校园里,在临时搭起的篾席上,在每一座建筑物的墙上,在宿舍的走廊里,到处都是大字报。这些大字报的矛头大抵是指向业已倒台的旧北京市委、校党委以及各系总支的。在第三学生食堂,开辟了内部大字报栏,揭批彭、罗、陆、杨和其他大人物。不过,这个内外界限很快就打破了。人们十分兴奋,三五成群热烈地议论着。聂元梓的大字报是5月25日贴出的,从贴出到广播,几天之内,留校的师生已分成两派。当我们回校时,胜负早已分晓,保陆平的一派消沉了,支持聂元梓的一 派则兴高采烈,四处演讲,向刚返校的听众介绍其光荣的战斗经历。 我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受周围气氛的感染,我也异常兴奋。一向在台上指手画脚的校领导突然被打倒了,虽然派进了工作组,但学校仍处于准无政府状态,常轨不复起作用。列宁曾把革命称作人民的盛大节日,当时确是一派过节的景象。革命意味着暂时的权力空白,人民一向受着严格的管束,现在突然没有家长了,成了无人管束的孩子,洋溢着乍获自由的喜气。大字报所揭露的一些大人物的隐私千奇百怪,匪夷所思,也令我大开眼界。另一方面,我心中又有强烈的隐忧乃至恐惧。事实上,早在半年以前,报上发表姚文元评《海瑞罢官》的文章,这种忧惧就已经开始。我不知道高层斗争的内幕,但是,对文艺作品和学术文章作出极端牵强附会的解释和臆测,据此在政治上提出吓人的指控,不能不使我有兔死狐悲之感。和常轨一起,常识也被打破了,如果说常轨的打破使人解放,常识的打破却使人迷惘了。魔鬼已从瓶中放出,它将施怎样的魔法,所有的人心里都没有底。 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我天天在大字报栏前流连,贪婪地读着,惊讶着,激动着。北大是一座大字报的森林,我一头扎了进去。有一天,我在一张大字报上突然看见了郭世英的名字,并用红墨水打着一个可怕的叉叉。那张大字报列数校党委的罪状,其中之一是包庇反动学生郭世英。我的头脑一下子痴乱了。当时的感觉是,当我在大字报的森林里漫游时,不期而看见其中的一棵树上吊着我的朋友。我立刻逃离大字报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乱走,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返校后不久,北大发生了六一八事件。由于这个事件的主要发生地点是我住的38楼前,我目睹了全过程。6月18日上午,哲学系若干学生把本系的“黑帮分子”揪来,在楼门口的台阶上进行批斗。所谓“黑帮分子”,在哲学系是指北大社教中的右派,我们的年级主任陈老师亦在其列,在学校和其他各系则是指当权派。事情发展得极为迅速,别系的学生纷纷效仿,揪来了他们系或校一级的“黑帮分子”。在学生宿舍楼里,只有38楼的楼前有高台阶,很适合做“斗鬼台”。那些兽性发作的学生把厕所里装便纸的铁丝篓拿来,套在被斗者头上,又朝他们头上脸上浇黑墨汁和红蓝墨水,逼他们下跪,拳脚相加,斗毕押往校园游街。在这场暴行中,活跃着我们班一个同学的身影。我在一旁无言伫立,一阵阵冷颤,为人的丑恶而震惊。 六一八事件后,工作组要求大家对事件进行讨论,吸取教训。新的一轮辩论掀起,有三派意见。一派说是革命事件,好得很,理论根据是毛泽东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一派说是反革命事件,有反革命分子在其中捣乱,甚至有黑后台。一派说是错误事件。我持第三种意见,出发点仍是常识,觉得这种侵犯和侮辱人身的行为与革命反革命都不相干,纯粹是刑事犯罪。这场辩论没有结果,很快就转为对工作组的性质展开辩论。由于工作组倾向于认为这是反革命事件,激进分子便贴出大字报,说工作组推行反动路线,已成为革命的绊脚石,必须赶走。正当自发的辩论热火朝天而又相持不下的时候,中央文革小组来到了北大,7月25日和26日,连续两个晚上在东操场举办万人辩论大会。名曰辩论,实际上已有定论,便是肯定六一八事件,驱逐工作组。 这两场辩论大会对我震动极大,使我第一次对文革产生了明确的怀疑。人们出于对毛泽东的敬仰,对江青也怀有相当的敬意,我也不例外。在当时,绝大多数人都不了解江青的历史和个人品质,对这个突然成为中国政治舞台上红角的第一夫人充满好奇。然而,第一次目睹她的公开表演,我不禁目瞪口呆。最令我吃惊的,一是她的飞扬跋扈,把工作组长张承先像孙子一样地辱骂,二是她的公报私仇,当着万人之众抖搂家庭私事。在第二场辩论会上,形势已经明确,支持工作组的人不再有发言权,台上站着北大附中“红旗”的中学生,其头目彭小蒙是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孩,做了一个火药味浓烈的发言。江青为之助威,高喊:“谁不革命,谁就走开!”群情激愤之时,康生又火上浇油,厉声宣布:“张承先不只是反动路线,他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的反动路线!”话音刚落,彭小蒙等举起皮带抽向张承先,而台上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皆作壁上观。在作总结发言时,江青越说越激动,一声“我要控诉”,便开始详细数落张韶华如何利用毛岸青患有精神病而与之同居,张韶华的母亲又是一个多么坏的女人,说到最后,声嘶力竭地叫喊:“我们家没有这么个儿媳妇!我们不承认有这么个儿媳妇!”会场上立即响起呼应的声音:“把张韶华揪出来示众!”张韶华当时是北大学生,幸亏她早已逃匿,不在现场,暂时躲过了一劫。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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