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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平小语(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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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国平 来自:野草先锋 http://WWW.YeCao.Net 时间:2008-6-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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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的记忆 钟嗣成的曲:"当时事,仔细思,细思量不是当时99的确如此,在我们的记忆中找不到真正的"当时",我们无法用记忆来留住逝去的人和事。 李商隐的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事实是,不但当时,而且后来的追忆也是惘然的。 我们看得见时针的旋转,日历的翻页,但看不见自己生命年轮的增长。我们无法根据记忆或身体感觉来确定自己的年龄。年龄只是一个抽象的数字,是我们依据最初的道听途说进行的计算。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我的记忆是。一座复杂的迷宫。有时候,我又觉得我的生活昨天才开始,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我知道,这种矛盾的感觉会延续到生命的终结。 记忆是我们体悟时间的惟一手段,可是谁能够从记忆中找出时间的刻度呢? 我想起一连串往事。我知道它们是我的往事,现在的我与那时的我是同--一个我。但我知道这一点,并非靠直接的记忆,而是靠对记忆的记忆,记忆的无限次乘方。记忆不断重复,成了信念,可是离真实事件愈来愈远,愈来愈间接了。自我的统一"陛包含着这种问接性的骗局。 当我们回忆往事的时候,心灵中总是会出现自己的形象,我们看见自己在某个情境中做某件事。可是,我们真实的眼睛是看不见自己的形象的。那看见自己的形象的眼睛早已不是我们自己的真实的眼睛,而是代表着愿望和舆论的虚构的见证。记忆是一种加工。一件往事经过不断回忆,也就是经过不断加工,早已面目全非了。 逝去的事件往往在回忆中获得了一种当时并不具备的意义,这是时间的魔力之一。 年龄就像面孔一样,自己是看不到的,必须照镜子,照见了的也只是一种外在的东西。 我不接受年龄就像有时不接受我的面孔一样。我年轻得涨满情欲又在情欲的爆炸中失去了躯体,我老得堆满记忆又在记忆的重压下遗忘了一切。 无数岁月消失在无底的黑暗中了。可是,我们竞把我们町怜的手电灯光照及的那一小截区域称做历史。 逆旅与聚散 人在孤身逆旅中最易感怀人生,因为说到底,人生在世也无非是孤身逆旅罢了。 从前,一个"旅"字,一个"游"字,总是单独使用,凝聚着离家的悲愁。"山晓旅人去,天高秋气悲"。"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孑然一身,隐入苍茫自然,真有说不出的凄凉。另一一方面,庄子"游干壕梁之上",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游"字又给人一种逍遥自在的感觉。也许,这两种体验的交织,正是人生羁旅的真实境遇。我们远离了家、亲人、公务和日常所习惯的一叨,置身于陌生的事物之中,感到若有所失。这"所失"使我们怅然,但同时使我们获得一种解脱之感,因为我们发现,原来那失去的一切非我们所必需,过去我们固守着它们,反倒失去了更可贵的东西。在与大自然的交融中,那狭隘的乡恋被净化了。寄旅和漫游深化了我们对人生的体悟:我们无家可归,但我们有永恒的归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旅""游"二字合到了一起。于是,现代人不再悲愁,也不再逍遥,而只是安心又仓促地完成着他们繁忙事务中的一项--"旅游"。 那么,请允许我说:我是旅人,是游子,但我不是"旅游者"。聚散乃人生寻常事,却也足堪叹息。最可叹的是散时视为寻常,不料再聚无日,一别竞成永诀。或者青春相别,再见时皆已头,彼此如同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岁月的无情流逝。 月亏了能再盈,花谢了能再开。可是,人别了,能否再见却属未知。这是一。开谢盈亏,花月依旧,度离合,人却老了。这是二。人生之所以最苦别离,就因为离别最使人感受到人生无常。离别的场合,总有一个第三者在场--莫测的命运,从此就有了无穷的牵挂。"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离别者感觉到了那个第三者的神秘威力,一声平淡的保重",包含多少无奈和凄凉。 对离人的想念中有牵挂,也有疑虑,因为陌生的世界里有磨难,也有诱惑。休怪他走累了"偏那里绿杨堪系马",你"蛾眉淡了"也迟早得"教谁画"。难怪有人说,爱侣宜小别而忌久别。"断肠人忆断肠人"--一个"忆"字,点出了离别之苦的所在。离别之苦,就苦在心中有许多生动的记忆,眼前却看不见人。情由忆生,记忆越生动,眼前的空缺就越鲜明,人就越被思念之苦折磨,叫人如何不断肠。 单思或酸或辣,相思亦苦亦甜,思念的滋味最是一言难尽。失眠的滋味,春秋有别。春夜是小夜曲,秋夜是安魂曲。春夜听鸟鸣,秋夜听鬼哭。春夜怀人,秋夜悲己。春夜是色,秋夜是率。 与人共享快乐的需要 爱心并不神秘。你一定有这样的体会:当你快乐的时候,如果这快乐没有人共享,你就会感到一种欠缺。譬如说,你独自享用一顿美餐,无论这美餐多么丰盛,你也会觉得有点凄凉而乏味。如果餐桌旁还坐着你的亲朋好友,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同样,你看到了一·种极美丽的景色,如果惟有你一人看到,而且不准你告诉任何人,这不寻常的经历不但不能使你满足,甚至会成为你的内心痛苦。这种与人共享快乐的需要,便已经是爱心的萌芽了。乘飞机,突发奇想:如果在临死前,譬如说这架飞机失事了,我从空中摔落,而这时我看到了极美的景色,获得了极不寻常的体验,这经历和体验有没有意义呢?由于我不可能把它们告诉别人,它们对于别人当然没有意义。对于我自己呢?人们一定会说:既然你顷刻间就死了,这种经历和体验亦随你而毁灭,在世上不留任何痕迹,它们对你也没有意义。可是,同样的逻辑难道不是适用于我一生中任何时候的经历和体验吗?不对,你过去的经历和体验或曾诉诸文字,或曾传达给他人,因而已经实现了社会的功能。那么,意义的尺度归根结底是社会的吗?他没有机会向人讲述,他就决不会感到快乐。人终究是离不开同类的。一个无人分享的快乐决非真正的快乐,而一个无人分担的痛苦则是最可怕的痛苦。所谓分享和分担,未必要有人在场。但至少要有人知道。永远没有人知道,绝对的孤独,痛苦便会成为绝望,而快乐--同样也会变成绝望! 关于美尤其是女人的美 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你怦然心动。你17送她楚楚动人地走出你的视野,她不知道你的心动,你也没有想要让她知道。你觉得这是最好的:把欢喜留在心中,让女人成为你人生中的一一风帚。 歌德说:美人只在瞬间是美的。我想换一种比较宽容的说法:任何美人都有不美的瞬间。 在朦胧的光线下,她的脸庞无比柔美,令我爱不自禁。可是,到了明亮处,我发现了她的憔悴和平常,心中为之黯然。 她仍然是她。如果光线永远朦胧,她在我眼中就会永远柔美了。 所谓美是多么没有理性。 酒吧,歌厅,豪华商场,形形色色的现代娱乐场所。这么多漂亮女人。可是,她们是多么相像啊。我看到了一张张像屁股一样的脸蛋,当然是漂亮的屁股,但没有内容。此时此刻,我的爱美的天性渴望看到一张丑而有内容的脸,例如罗丹雕塑的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妓女。 恋爱,人生中美丽的时刻。如同黎明和黄昏,沐浴在柔和金光中的一切景物都变美了,包括那个美人儿。恋爱中的人以为那个美人儿是光源,其实她也是被照的景物。 罂粟花,邪恶的光泽。恶赋予美以魅力,光泽赋予色彩以魅力。相形之下,只有色彩没有光泽的牡丹显得多么平庸。 在人的本能中,既有爱美、占有美的冲动,又有亵渎美、毁坏美的冲动。后一种冲动,也许是因为美无法真正占有而产生的一种绝望,也许是因为美使人丧失理智而产生的一种怨恨。不纯净的美使人迷乱,纯净的美使人宁静。女人身上兼有这两种美。所以,男人在女人怀里癫狂,又在女人怀里得到安息。女人作为母亲,最接近大自然。大自然的美总是纯净的。有不同的丑。有的丑是生命力的衰竭,有的丑是生命力的扭曲。前者令人厌恶,后者却能引起一种病态的美感。现代艺术所表现的丑多属后者。 奈此良夜何!"--不但良夜,一切太美的事物都会使人感到无奈:这么美,叫人如何是好! 大自然提供的只是素材,惟有爱才能把这素材创造成完美的作品。 狡猾的美是危险的,因为它会激起不可遏止的好奇心。 精神现象 厌世弃俗者和嫉世愤俗者都悲观,但原因不同。前者对整个人生失望,通过否定世界来否定人生,是哲学性的。后者仅对世道人心失望,通过否定世界来肯定自己,是社会性的。 强者的无情是统治欲,弱者的无情是复仇欲,两者还都没有脱离人欲的范畴。还有第三种无情:淡泊超脱,无欲无争。这是出世者的大无情。 一切高贵的情感都羞于表白,一切深刻的体验都拙于言辞。大悲者会以笑谑嘲弄命运,以欢容掩饰哀伤。丑角也许比英雄更知人生的辛酸。 偏才或有强的感情,或有强的理智,或有强的意志。全才三者俱强,因而要忍受最强烈的内部冲突,但也因此有最深刻的体验和最高的成就。 一个行为有两个动机,一个光明,浮在表面;一个晦暗,沉在底里。当它们各居其位时,灵魂风平浪静。有谁想把它们翻一个个儿,灵魂就会涌起惊涛骇浪。 文明之对干不同的人,往往进入其不同的心理层次。进入意识层次,只是学问;进入无意识层次,才是教养。 有两种人最不会陷入琐屑的烦恼,最能够看轻外在的得失。他们似是两个极端:自信者和厌世者。前者知道自己的价值,后者知道世界的无价值。 理性早熟者的危险是感性发育不良。凡别人必须凭情感和经验体会的东西,他凭理性就理解了。于是就略去了感性的过程,久而久之,感性机能因为得不到运用而萎缩了。 一本浅薄的书,往往只要翻几页就可以察知它的浅薄。一本深刻的书,却多半要在仔细读完了以后才能领会它的深刻。一个平庸的人,往往只要谈几句话就可以断定他的平庸。一个伟大的人,却多半要在长期观察了以后才能确信他的伟大。我们凭直觉可以避开最差的东西,凭耐心和经验才能得到最好的东西。 一切精神的创造,一切灵魂的珍宝,到头来都是毁于没有灵魂的东西之手:老鼠、蛀虫、水、火、地震、战争、空气、时间...... 悔恨和内疚 悔恨的前提是假定有选择的自由。一个人在可以作出正确选择的情况下,却作了错误的选择,并且身受其祸,便会感到悔恨。如果无可选择,即使祸害发生,感到的也不是悔恨,而只是悲伤。悲伤面对的是单纯的事实,悔恨却包含着复杂的推理,它在事情发生之后追溯其原因,审视过去的行为,设想别种可能性,而它的全部努力就在于证明已经发生的事情原是可以避免的。 再进一步,当一个选择的后果不仅关涉到自己,而且关涉到他人尤其是自己所爱的人的命运时,悔恨中必定还包含着内疚,并且被这内疚强化。内疚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对于选择及其后果的伦理责任而感到的痛苦。如果只是自食其果,与他人无干,就只会悔恨,不会内疚。 悔恨是一种事后的聪明。在悔恨者眼里,往事是一目了然的。他已经忘记了当初选择时错综复杂的困境和另一种可能的选择的恶果。此时此刻,已实现的这种选择的恶果使他成了那种未实现的选择的狂信者。他相信,如果允许他重新选择,他将不会有丝毫犹豫。 选择的困难在于,一个人永远不可能依靠自身的经验来对不同的选择作比较。无论当时,还是事后,比较都是在想像中进行的。一旦作出一个选择,即意味着排除了其余一切可能的选择,从而也排除了经验它们的可能性。在作出选择之后,选择的困境丝毫没有消除,迟早会转化为反省的困境再度折磨我们。关于这一点,克尔凯郭尔说过一句很准确的话:"在反省的海洋上,我们无法向任何人呼救,因为每一个救生圈都是辩证的。"所以,当一个人面临不可逃脱的厄运时,无论他怎么选择,悔恨已是他的宿命。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这轻重怎么衡量?只要你取了,受了,那身受之害永远是最重的! 当你做一件事,完全预料到它的坏结果之时,或者完全预料不到它的坏结果之时,坏结果发生了,你不会内疚。因为在前者,你可以承担责任,在后者,你可以推卸责任。 内疚发生在对坏结果有所预感但又希望避免的情形下,那时候,你既不能承担责任,因为你本来是想要避免的,又不能推卸责任,因为你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存心伤害一个人,或一个完全正当的行为无意中伤害一个人,都不会内疚。只有一个本身可非议的行为无意中伤害一个人,才会内疚。 嫉妒的性质 嫉妒是对别人的快乐(幸福、富有、成功等等)所感觉到种强烈而阴郁的不快。 在人类心理中,也许没有比嫉妒更奇怪的感情了。一方硅极其普遍,几乎是人所共有的一种本能。另一方面,它又似不光彩,人人都要把它当做一桩不可告人的罪行隐藏起来。它便转入潜意识之中,犹如一团暗火灼烫着嫉妒者的心,这烈的折磨真可以使他发疯、犯罪乃至杀人。 嫉妒是蔑视个人的道德的心理根源之一。每一个人按其都是不愿意遭到抹杀的,但是,嫉妒使人宁肯自己被抹杀也更优秀者得到发扬。在一概抹杀之中,他感到一种相对的渖与损失更大的人相比,他几乎可以算是获利了。 嫉妒往往包含功利的计较。即使对某些精神价值,嫉妒看重的也只是它们可能给拥有者带来的实际好处,例如,掣才华带来的名利。嫉贤妒能的实质是嫉名妒利,一辈子怀才的倒霉蛋是不会有人去嫉妒的。 有一些精神价值,例如智慧和德行,于61无涉功币以不易招妒。我是说真正的智慧和德行,沽名钓誉的巧智无缘,所以无从嫉妒。 超脱者因其恬淡于名利而远离了嫉妒--既不妒人,也不招妒,万一被妒也不在乎。如果在乎,说明还是太牵挂名利,并不超脱。 当嫉妒不可遏带,-,会爆发为仇恨。当嫉妒可以遏制时,会化身为轻蔑。 在仇恨时,嫉妒肆无忌惮地瞪视它的目标。在轻蔑时,嫉妒转过脸去不看它的目标。 伟大的成功者不易嫉妒,因为他远远超出一般人,找不到足以同他竞争、值得他嫉妒的对手。 悟者比伟大的成功者更不易嫉妒,因为他懂得人生的限度,这时候他几乎像一位神一样俯视人类,而在神的眼里,人类有什么成功伟大得足以使他嫉妒呢?一个看破了一切成功之限度的人是不会夸耀自己的成功,也不会嫉妒他人的成功的。 对于一颗高傲的心来说,莫大的屈辱不是遭人嫉妒,而是嫉妒别人,因为这种情绪向他暴露了一个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他自卑了。 既然嫉妒人皆难免,也许就不宜把它看做病或者恶,而应该看做中性的东西。只有当它伤害自己时,它才是病。只有当它伤害别人时,它才是恶。 嫉妒发生的规律 嫉妒发生之可能,与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成反比。我们极容易嫉妒近在眼前的人,但不会嫉妒古人或遥远的陌生人。一个渴望往上爬寸"职员并不嫉妒某个美国人一夜之间登上了总统宝座,对他的同事晋升科长却耿耿干怀。一个财迷并不嫉妒世上许多亿万富翁,见他的邻居发了小财却寝食不安。一个爱出风头的作家并不嫉妒曹雪芹和莎士比亚,因他的朋友一举成名却愤愤不平。由于婊妒的这一距离法则,成功者往往容易遭到他的同事、熟人乃至朋友的贬损,而在这个圈子之外却获得了承认,所谓"墙内开花墙外香"遂成普遍现象。 嫉妒基于竞争。领域相异,不成竞争,不易有嫉妒。所以,文人不嫉妒名角走红,演员不嫉妒巨商暴富。当然,如果这文人骨子里是演员,这演员骨子里是商人,他们又会嫉妒名角巨商,渴望走红暴富,因为都在名利场上,有了共同领域。 在同一领域内,人对于远不及己者和远胜于己者也不易有嫉妒,因为水平悬殊,亦不成竞争。嫉妒最易发生在水平相当的人之间,他们之间最易较劲。当然,上智和下愚究属少数,多数人挤在中游,所以嫉妒仍是普遍的。 对于别人的成功,我们在两种情形下愿意宽容。一是当这种成功是我们既有能力也有机会获得的,而我们却并不想去获得,这时我们仿佛站在这种成功之上,有了一种优越感。另一是当这种成功是我们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获得的,我们因此也就不会想去获得,这时我们仿佛站得离这种成功太远,有了一种淡漠感。倘若别人的成功是我们有能力却没有机会获得的,或者有机会却没有能力获得的,我们当警惕,因为嫉妒这个恶魔要乘虚而入了。 嫉妒的发生基于一种我们认为不公平的对比。对于我们既有能力也有机会获得的成功,我们不会嫉妒,因为它唾手可得。对于我们既无能力也无机会获得的成功,我们也不易嫉妒,因为它高不可攀。当一种成功是我们有能力而无机会获得的,或有机会而无能力获得的,我们就最容易感到嫉妒。 成功有两个要素,一是能力和品质,二是环境和机遇;因此,对成功者的嫉妒也相应有两种情况,一是平庸之辈的嫉贤妒能,另一是怀才不遇者的嫉世愤俗。 当我们缺少一样必需的东西时,我们痛苦了。当我们渴求一样并非必需的东西而不可得时,我们十倍地痛苦了。当我们不可得而别人却得到了时,我们百倍地痛苦了。 就所给予我们的折磨而言,嫉妒心最甚,占有欲次之,匮乏反倒是最小的。 对不如己者的成功,我们不服气,认为他受之有愧。对胜于己者的成功,我们也不服气,必欲找出他身上不如己的弱点,以证明他受之并非完全无愧。这样的弱点总能找到的,因为我们怎会承认别人在一切方面都胜于己呢?我们实在太看重成功了,以至于很难欣然接受别人成功的事实。如果我们真正看重事情的实质而非成功的表象,那么,正好应该相反:对于不如己者的成功,我们不必嫉妒,因为他徒有虚名;对于胜于己者的成功,我们不该嫉妒,因为他确有实力。如果他虚实参半呢?那就让他徒有其虚和确有其实好了,我们对前者不必嫉妒,对后者不该嫉妒,反正是无须嫉妒。 自 卑 有两种自卑。一种是面对上帝的自卑,这种人心怀对于无限的敬畏和谦卑之情,深知人类一切成就的局限,在任何情况下不会忘乎所以,不会狂妄。另一种是面对他人的自卑,这种人很在乎在才智、能力、事功或任何他所看重的方面同别人比较,崇拜强者,相应地也就藐视弱者,因此自卑很容易转变为自大。 也许有人会说,前一种自卑者骨子里其实最骄傲,因为他只敬畏上帝,而这就意味着看不起一切凡人。然而事实是,既然他明白自己也是凡人,他就不会 看不起别的凡人。只是由于他深知人类的局限,他对别人的成就只会欣赏,不会崇拜,对别人的弱点倒是很容易宽容。总之,他不把人当做神,所以对人不迷信也不苛求,不亢也不卑。 我信任自卑者远远超过信任自信者。 据我所见,自卑者多是两个极端。其一的确是弱者,并且知道自己的弱,于是自卑。这种人至少有自知之明,因而值得我们尊重。其二是具有某种异常天赋的人,他隐约感觉到却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天赋,于是自卑。这种人往往极其敏感,容易受挫乃至夭折,其幸运者则会成为成功的天才。 相反,我所见到的过于自信者多半是一些浅薄的家伙,他们不是低能但也决非大材,大抵属于中等水平,但由于目标过低,便使他们自视过高,露出了一副踌躇满志的嘴脸。我说他们目标过低,是在精神层次的意义上说的。凡狂妄自大者,其所追逐和所夸耀的成功必是功利性的。在有着崇高的精神追求的人中间,我不曾发现过哪怕一个自鸣得意之辈。 一般而言,性格内向者容易自卑,性格外向者容易自信。不过,事实上,这种区分只具有非常相对的性质。在同一个人身上,自卑和自信往往同时并存,交替出现,乃至激烈格斗。也许最有力量的东西总是埋藏得最深,当我在哀怜苍生的面容背后发现一种大自信,在扭转乾坤的手势上读出一种大自卑,我的心不禁震惊了。 自卑、谦虚、谦恭之间有着重要的区别。在谦虚的风度和谦恭的姿态背后,我们很难找到自卑。毋宁说,谦虚是自信以本来面目坦然出场,谦恭则是自信戴着自卑的面具出场。 按照通常的看法,自卑是一种病态心理,自信则是一种健康心态,或者,自卑是一种消极的生活态度,自信则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我想指出的是,自卑也有其正面的价值,自信也有其负面的作用。 我丝毫不否认自信在生活中有着积极的用处。一个人在处世和做事时必须具备基本的自信,否则绝无奋斗的勇气和成功的希望。但是,倘若一个人从来不曾有过自卑的时候,则我敢断定他的奋斗是比较平庸的,他的成功是比较渺小的。 也许可以说,自卑的价值是形而上的,自信的用处是形而下的。 的确,我曾说过,一切成功的天才之内心都隐藏着某种自卑。可是,倘若有人因此而要把自卑列入成功之道,向世人推荐,则我对他完全无话可说。如果非说不可,我也只能告诉他两个最简单的道理: 其一,人可以培养自信,却无法培养自卑; 其二,就世俗的成功而言,自信肯定比自卑有用得多。 那么,你去教导世人如何培养自信吧--这正是你一向所做的。 吝 啬 吝啬者对于财产的任何支出都会感觉到一种近干生理性质的痛苦,这几乎是他的一种本能,他再富裕也难以克服这种本能。因此,财产不但不能给他带来真正的快乐,相反,财产越多,支出的机会也越多,他反而感觉到了更多的痛苦。 同样的财产损失,对不同的人的伤害是不同的。在有一些人,只要不危及正常的生活,他们就很容易轻忘,不会挂在心上。在那些重财的人,却会念念不忘,不断在心里计算自己的损失,于是一遍遍地重复品尝财产损失的痛苦,把那痛苦扩大了许多倍。人的吝啬之心只有一把小尺子,它面对大价钱往往无能为力,却偏喜欢在小价钱上斤斤计较。因此,即使一个从来大方的人,在菜市场上也难免会讨价还价。 对己节俭、对人吝啬的人是守财奴,对己挥霍、对人吝啬的人是利己主义者,对己挥霍、对人慷慨的人是豪侠,对己节俭、对人慷慨的人是圣徒。 某人买衣服,因为不同尺寸的衣服价格都一样,他怕吃亏,总是买最大尺寸的,结果收藏了一大堆过大而不能穿的衣服。 心理现象 假如你平白无故地每月给某人一笔惠赠,开始时他会惊讶,渐渐地,他习惯了,视为当然了。然后,有一回,你减少了惠赠的数目,他会怎么样呢?他会怨恨你。 假如你平白无故地每月向某人敲一笔竹杠,开始时他会气愤,渐渐地,他也习惯了,视为当然了。然后,有一回,你减少了勒索的数目,他会怎么样呢?他会感激你。 这个例子说明了人类感激和怨恨的全部心理学。 当我们被人诬蔑,加以莫须有的罪名时,我们愤怒了。当我们被人击中要害,指出确实有的污点时,我们更加愤怒了。一个人的钱包被窃了,周围的人往往有三种一理:一、有限的同情;二二、为自己庆幸,因为被窃的不是自己;三、幸灾乐祸。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三种心理往往混合在一起,只是比例不同罢了。 一个仗义施财的人,如果他被窃,仍然会感到不快。这不快不是来自损失本身,而是来自他的损失缺乏一个正当的理由。可见人是一种把理由看得比事情本身更重要的动物。 假如某人暗中对你做了坏事,你最好佯装不知。否则,只会增加他对于你的敌意。他因为推测到你会恨他而愈益恨你了。我在街上跑步,享受着健康、闲适和节奏,感到轻松愉快。可是,当我以同样的速率朝一个确定的目标奔跑,为了去办某一件事时,轻快的心情完全消失了。 幽 默 幽默是凡人而暂时具备了神的眼光,这眼光有解放心灵的作用,使人得以看清世问一切事情的相对性质,从而显示了一切执著态度的可笑。 有两类幽默最值得一提。一是面对各种偶像尤其是道德偶像的幽默,它使偶像的庄严在哄笑中化作笑料。然而,比它更伟大的是面对命运的幽默,这时人不再是与地上的假神开玩笑,而是直接与天神开玩笑。一个在最悲惨的厄运和苦难中仍不失幽默感的人的确是更有神性的,他藉此而站到了自己的命运之上,并以此方式与命运达成了和解。 幽默是对生活的一种哲学式态度,它要求与生活保持一个距离,暂时以局外人的眼光来发现和揶揄生活中的缺陷。毋宁说,人这时成了一个神,他通过对人生缺陷的戏谑而暂时摆脱了这缺陷。也许正由于此,女人不善幽默,因为女人是与生活打成一片的,不易拉开幽默所必需的距离。 幽默是心灵的微笑。最深刻的幽默是一颗受了致命伤的心灵发出的微笑。受伤后衰竭,麻木,怨恨,这样的心灵与幽默无缘。幽默是受伤的心灵发出的健康、机智、宽容的微笑。 幽默是一种轻松的深刻。面对严肃的肤浅,深刻露出了玩世不恭的微笑。 幽默是智慧的表情,它教不会,学不了。有一本杂志声称它能教人幽默,从而轻松地生活。我不曾见过比这更缺乏幽默感的事情。 讽刺与幽默不同。讽刺是社会性的,幽默是哲学性的。讽刺入世,与被讽刺对象站在同一水准上,挥戈相向,以击伤对手为乐。幽默却源于精神上的巨大优势,居高临下,无意伤人,仅以内在的优越感自娱。讽刺针对具体的7乖11事,幽默则是对人性本身必不可免的弱点发出宽容的也是悲哀的微笑。 幽默和嘲讽都包含某种优越感,但其问有品位高下之分。嘲讽者感到优越,是因为他在别人身上发现了一种他相信自己决不会有的弱点,于是发出幸灾乐祸的冷笑。幽默者感到优越,则是因为他看出了一种他自己也不能幸免的人性的普遍弱点,于是发出宽容的微笑。 幽默的前提是一种超脱的态度,能够俯视人间的一切是非包括自己的弱点。嘲讽却是较着劲的,很在乎自己的对和别人的错。幽默与滑稽是两回事。幽默是智慧的闪光,能博聪明人一笑。滑稽是用愚笨可笑的举上匕逗庸人哈哈。但舞台上的滑稽与生活中的滑稽又有别:前者是故意的,自知可笑,偏要追求这可笑的效果:后者却是无意的,自以为严肃正经,因而更可笑--然而只有聪明人能察觉这可笑。所以,生活中的滑稽的看客仍是聪明人。当滑稽进入政治生活而影响千百万人的命运时,就变成可悲了。当然,同时还是可笑的。因此,受害者仍免不了作为看客而开颜一笑,倒也减轻了受害的痛苦。 有超脱才有幽默。在批评一个无能的政府时,聪明的政客至多能讽刺,老百姓却很善于幽默,因为前者觊觎着权力,后者则完全置身在权力斗争之外。 自嘲就是居高临下地看待自己的弱点,从而加以宽容。自嘲把自嘲者和他的弱点分离开来了,这时他仿佛站到了神的地位上,俯视那个有弱点的凡胎肉身,用笑声表达自己凌驾其上的优越感。但是,自嘲者同时又明白并且承认,他终究不是神,那弱点确实是他自己的弱点。 所以,自嘲混合了优越感和无奈感。 傻瓜从不自嘲。聪明人嘲笑自己的失误。天才不仅嘲笑自己的失误,而且嘲笑自己的成功。看不出人间一切成功的可笑的人,终究还是站得不够高。 智慧与人品 我相信苏格拉底的一句话:"美德即智慧。"一个人如果经常想一些世界和人生的大问题,对于俗世的利益就一定会比较超脱,不太可能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说到底,道德败坏是一种蒙昧。当然,这与文化水平不是一回事,有些识字多的人也很蒙昧。假、恶、丑从何而来?人为何会虚伪、凶恶、丑陋?我只找到一个答案:因为贪欲。人为何会有贪欲?佛教对此有一个很正确的解答:因为"无明"。通俗地说,就是没有智慧,对人生缺乏透彻的认识。所以,真正决定道德素养的是人生智慧,而非意识形态。把道德沦丧的原因归结为意识形态的失控,试图通过强化意识形态来整饬世风人心,这种做法至少是肤浅的。 智慧和聪明是两回事。聪明指的是一个人在能力方面的素质,例如好的记忆力、理解力、想像力,反应灵敏,等等。具备这些素质,再加上主观努力和客观机遇,你就可以在社会上获得成功,成为一个能干的政治家、博学的学者、精明的商人之类。但是,无论你怎么聪明,如果没有足够的智慧,你的成就终究谈不上伟大。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古到今,聪明人非常多,伟人却很少。智慧不是一种才能,而是一种人生觉悟,一种开阔的胸怀和眼光。一个人在社会上也许成功,也许失败,如果他是智慧的,他就不会把这些看得太重要,而能够站在人世问一切成败之上,以这种方式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意识形态和人生智慧是两回事,前者属于头脑,后者属于心灵。人与人之间能否默契,并不取决于意识形态的认同,而是取决于人生智慧的相通。 一个人的道德素质也是更多地取决于人生智慧而非意识形态。所以,在不同的意识形态集团中,都有君子和小人。 社会愈文明,意识形态愈淡化,人生智慧的作用就愈突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愈真实自然。 人品和才分不可截然分开。人品不仅有好坏优劣之分,而且有高低宽窄之分,后者与才分有关。才分大致规定了一个人为善为恶的风格和容量。有德无才者,其善多为小善,谓之平庸。无德无才者,其恶多为小恶,谓之猥琐。有才有德者,其善多为大善,谓之高尚。有才无德者,其恶多为大恶,谓之邪恶。 人品不但有好环之别,也有宽窄深浅之别。好坏是质,宽窄深浅未必只是量。古人称卑劣者为"小人"、"斗筲之徒"是很有道理的,多少恶行都是出于浅薄的天性和狭小的器量。 知识是工具,无所谓善恶。知识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美德与知识的关系不大。美德的真正源泉是智慧,即一种开阔的人生觉悟。德行如果不是从智慧流出,而是单凭修养造就,便至少是盲目的,很可能是功利的和伪善的。 世界是大海,每个人是一只容量基本确定的碗,他的幸福便是碗里所盛的海水。我看见许多可怜的小碗在海里拼命翻腾,为的是舀到更多的水,而那为数不多的大碗则很少动作,看去几乎是静止的。 大智者必谦和,大善者必宽容。惟有小智者才咄咄逼人,小善者才斤斤计较。 我相信,骄傲是和才能成正比的。但是,正如大才朴实无华,小才华而不实一样,大骄傲往往谦逊平和,只有小骄傲才露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脸相。有巨大优越感的人,必定也有包容万物、宦待众生的胸怀。 名 声 很少有人真心蔑视名声。一个有才华的人蔑视名声有两种情况:一是他没有得到他自认为应该得到的名声,他用蔑视表示他的愤懑;一是他已经得到名声并且习以为常了,他用蔑视表示他的不在乎。真的不在乎-57好吧,试着让他失去名声,重新被人遗忘,他就很快又会愤懑了。 我们喜欢听赞扬要大大超过我们自己愿意承认的程度,尤其是在那些我们自己重视的事情上。在这方面,我们的趣味很不挑剔,证据是对我们明知言过其实的赞扬,我们也常常怀着感谢之心当做一种善意接受下来。我们不忍心把赞扬我们的人想得太坏,就像不放心把责备我们的人想得太好一样。 名声代表作品在读者中的命运,一个人既然要发表作品,对之当然不能无动于衷。 诚然,也有这样的情况:天才被埋没,未得到应有的名声,或者被误解,在名满天下的同时也遭到了歪曲,因而蔑视名声之虚假。可是,我相信,对于真实的名声,他们仍是心向往之的。一一个人不拘通过什么方式或因为什么原因出了名,他便可以被称作名人,这好像也没有大错。不过,我总觉得应该在名人和新闻人物之间儆一区分。当然,新闻人物并非贬称,也有光彩的新闻人物,一个恰当的名称叫做明星。在我的概念中,名人是写出了名著或者立下了别的卓越功绩因而在青史留名的人,判断的权力在历史,明星则是在公众面前频频露面因而为公众所熟悉的人,判断的权力在公众,这便是两者的界限。 有两类名人。一类是因为写出了名著,拍出了名片,或者立下了别的著名的功绩,遂成名人。另一类是因为在公众面前频频露面,遂成名人。两者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为了加以区分,可把后者统称为明星。我们时代最可笑的误解之一便是,以为只要成了明星,写出的书就一定是名著。 无论什么时候,这个世界决不会缺少名人。一些名人被遗忘了,另一些名人又会被捧起来。剧目换了,演员跟着换。哪怕观众走空,舞台决不会空。当然,名人和伟人是两码事,就像登台表演未必便是艺术家。 世上多徒有其名的名人,有没有名副其实的呢?没有一个也没有。名声永远是走样的,它总是不合身,非宽即窄,而且永远那么花哨,真正的好人永远比他的名声质朴。 做名人要有两种禀赋。一是自信,在任何场合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物,是当然的焦点和中心。二是表演的欲望和能力,渴望并且善于制造自己出场的效果。我恰好最缺少这两种禀赋,所以我不宜做名人。 无论是见名人,尤其是名人意识强烈的名人,还是被人当做名人见,都是最不舒服的事情。在这两种情形下,我的自由都受到了威胁。 煊赫的名声是有威慑力的,甚至对才华横溢如海涅者也是如此。一旦走近名人身旁,他所必有的普通人的外观就会使人松一1气。同时,如果这位名人确是伟人,晋见者将会发现,乍见面就同他谈论伟大的事物该显得多么不自量力。于是海涅谈起了李子的味道。歌德含笑不语,因为他明察海涅此举乃出于放松和紧张双重原因,这个老滑头! 人性现象 单纯的人也许傻,复杂的人才会蠢。人都是崇高一瞬间,平庸一辈子。有大气象者,不讲排场。讲大排场者,露小气象。 厌恶比爱更加属于一个人的本质。人们在爱的问题上可能自欺,向自己隐瞒利益的动机,或者相反,把道德的激情误认做爱。厌恶却近乎是一种本能,其力量足以冲破一切利益和道德的防线。 青春自有其残酷的一面。生命陶醉于自己的蓬勃生长,欢快地摄取营养.无暇顾及他人的痛苦,甚至他人的痛苦也可以化作它的营养。这与天性是否善良无关。所以,年幼者对于年长者的沧桑之痛难免隔膜,而一个柔弱的妙龄女子也会对她不爱的崇拜者的苦恼无动于衷。 最能使人从一种爱恋或怀念中摆脱出来的东西是轻蔑。当你无意中发现那个你所爱恋或怀念的人做了一件让你真正瞧不起的事情,那么好了,你在失望的同时也就解脱了,那些在记忆中一直翠绿诱人的往事突然褪色凋谢了。 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一个人对任何做惯了的事情都可能入迷,哪怕这事情本身既乏味又没有意义。因此,应该经常有意识地跳出来,审视一下自己所儆的事情,想一想它们是否真有某种意义。 有精神洁癖的人在污蔑面前最缺乏自卫能力。平时他不屑于防人,因为他觉得防人之心也玷污了自己精神上的清白。一旦污水泼来,他又不屑于洗刷,他的洁癖使他不肯触碰污水,哪怕这污水此刻就在他自己身上,于是他只好怀着厌恶之心忍受。一个幼儿摔倒在地,自己爬了起来。他突然看见妈妈,就重新摆出摔倒的姿势,放声大哭。 我们成年人何尝不是如此。试想种种强烈的情绪,愤怒或痛苦的姿态,如果没有观众在场,其中有多少能坚持下去? 瞬时的感觉 生命中充满不测和灾祸,我惊奇自己竟然活到了今天。可是,即使活到了一百岁,我对死亡仍然大惑不解。 我知道什么呢?--所以我年轻。 于是我不得不承认,只要活着,青春就是一种轮回。而忘记年龄的人不会老--当然会死。 活在世上,这似乎是一件最平常的事,凡活着的人都对它习以为常了。可是,它其实不是一件最可惊的事么?为什么世界上有一个我,而不是没有我?每当这个问题在我心中浮现的时候,我就好像要从世界之梦中醒来一样。不过,我从来没有真正醒来。也许,梦醒之日,我才能知道答案,但同时也就没有我了。 早晨,我一边跑步,一边竭力回想刚才出门时闪过的一个念头,我相信那一定是一个很独特的思想,并且为未能及时捕捉住而感到懊丧。跑步结束,步行到家门口时,我想起来了,那念头是:今天别忘了买几样已经用光的东西--料酒、白糖、洗涤剂等等。 刚刚发生了一场灾祸,例如你最亲的亲人死了,火灾或盗贼使你失去了几乎全部财产,等等,那时候你会有一种奇异的一身轻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天地问赤条条一身的原初状态。 最近以来,当我随身携带的背包和钱在医院被窃,看完病空着手回家的时候,当我在车祸中死里逃生,弃下残车坐出租车回家的时候,都有过这种感觉。 想到偷了我的自行车的那个人正在骑着我的车转悠,偷了我的钱包的那个人正在从我的钱包里拿钱花,有时我会感觉到我与这些小偷之间有一种亲密的联系。 凡事都经不起仔细推敲。譬如说,当我独自吃饭时,我忽然想到,中国人把饭和菜分开,扒一口饭,夹一点菜,这种做法是多么没有道理。进一步看,不论中国人西方人,把食物做成各种花样和形状,而不是像动物那样朴素地进食,说到底也都没有道理。 即使在悲伤的时候,打开窗户,有新鲜空气涌入,仍然会禁不住感到一阵舒畅。 究竟是时间在流逝,还是我在前行? 在日记里留下的是时光,还是我自己,抑或只是文字的癖好? 曾经有无数的人受难和死去,而我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电视,笑着...... 我生活在我的思想之中。那把我从中拉了出来的人,是我的救星,还是我的仇敌? 幸运的和不幸的人们啊,你们实际上经历过的一切,我在心灵中都经历过。 有时候,我觉得人类的一切观念在我头脑里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声音和符号。于是,我感到一种解脱,又感到一种惶恐。 我会厌倦一本书,一个人,一间屋子,一座山丘,一条河流,可是,我怎么会厌倦新鲜空气呢? 人的一生,有多少偶然和无奈。我们都将死去,而死在彼此的怀抱里,抑或死在另一个地方,这很重要吗? 有时候我想:一个人一辈子永远是自己,那也是够单调乏味的。 繁忙中清静的片刻足一种享受,而闲散中紧张创作的片刻则简直是一种幸福。 细微的态度 我当然不仅仅属于自己,但我也不属于世界,我只属于世界上不多几个爱我的人。 我喜欢周围都是漠不相干的人,谁也不来注意我。 即使我没有更多的东西可让你们回忆,我也要提供更多的东西让你们忘却。 当我在一个恶人身上发现一个美德,我就原谅了他的一千件恶行。 当我在一个善人身上发现一个伪善,我决不肯因为他的一千件善行而原谅他的这一个伪善。 在一次长途旅行中,最好是有一位称心的旅伴,其次好是没有旅伴,最坏足有一个不称心的旅伴。 我爱人世的不幸胜过爱天堂的幸福。我爱我的不幸胜过爱他人的幸福。 我不愿用情人脸上的一个微笑换取身后一个世代的名声。 我所厌恶的人,如果不肯下地狱,就让他们上天堂吧,只要不在我眼前就行。我的嫉妒也有洁癖。我决不会嫉妒我所厌恶的人,哪怕他们在天堂享福。 对于我来说,谎言重复十遍未必成为真理,真理重复十遍(无须十遍)就肯定成为废话。 我对任何出众的才华无法不持欣赏的态度,哪怕它是在我的敌人身上。 我怀念上大学的日子,校园里孤独的漫游,心中浓郁的惆怅,每一个早晨都在甜蜜的预感中开始,因为有诱人的内心生活等着我...... 当我忙忙碌碌时,我多么厌恶自己。宿舍熄灯了,一个17岁的大学生蹲在走廊的灯光下写诗。我喜欢那时候的我。 待人和处世 怎样算是替他人着想,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理解。在一种人看来,这意味着尊重他人的个别性,不把自己的愿望强加于人,不随意搅扰别人,不使他人为难。在另一种人看来,这意味着乐于助人,频频向人表示关心,一种异乎寻常的热心肠。两者的差异源于个性和观念的不同,他们要求于他人的东西也同样是不同的。如果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一个文明人的起码品德,它反对的是对他人的故意伤害,主张自己活也让别人活,那么,"己所欲,勿施于人"便是一个文明人的高级修养,它尊重的是他人的独立人格和精神自由,进而提倡自己按自己的方式活,也让别人按别人的方式活。 我处理周围人际关系的准则是:尊重他人,亲疏随缘。 看到书店出售教授交际术成功术之类的畅销书,我总感到滑稽。一个人对某个人有好感,和他或她交了朋友.或者对某件事感兴趣,想方设法把它做成功,这本来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熟记要点就交不了朋友,不乞灵秘诀就做不成事业,可见多么缺乏真情感真兴趣了。但是,没有真情感,怎么会有真朋友呢?没有真兴趣,怎么会有真事业呢?既然如此,又何必孜孜于交际和成功?这样做当然有明显的功利动机,但那还是比较表面的.更深的原困是精神上的空虚,于是急于找捷径躲到人群和事务中去。我不知道其效果如何,只知道如果这样的交际家走近我身旁,我一定会更感寂寞,如果这样的成功者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更觉无聊的。对于我来说,最难堪的事情之一是不得不与权力者周旋,去反对落在我头上的某种不公正待遇,为自己争某种正当的利益。这种时候,我多半是宁可放弃这种利益的。倘若同样的情形落在别人头上,我作为旁人而为之打抱不平,那就会理直气壮得多。不要出于同情心而委派一个人去傲他很想做的可是力不能及的事,因为任人不是慈善事业,我们可以施舍钱财,却无法施舍才能。 失败者往往会成为成功者的负担。 失败者的自尊在于不接受施舍,成功者的自尊在于不以施主自居。 世态一瞥 "拿自己用不着的东西做人情,我们是十分慷慨的。"某位智者如是说。--这算好的呢。有些人是这样的:即使自己用不着,如果你很需要,他也不肯给你。因为,一、如果有一天他用得着了怎么办?这是出于吝啬。二、他嫉妒你由此得到的满足和快乐。 长舌妇的特点是对他人的隐私怀有异乎寻常的兴趣,而做起结论来则极端地不负贡任。 阴暗的角落里没有罪恶,只有疾病。罪恶也有它的骄傲。 法不惩恶,遂使武侠梦流行。 遇到那些愚昧、蛮横的恶人时,我不禁想:贵族主义是对的!秀才遇见秀才,可以说理。兵遇见兵,不妨比武。秀才遇见兵的尴尬在于,兵决不跟秀才说理,秀才却不得不跟兵比武。主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钻针眼还难。我听见富人狂笑着答道:主啊,没有一只骆驼想要钻针眼,没有一个富人想要进天堂!人是会由蠢而坏的。傻瓜被惹怒,跳得比聪明人更高。有智力缺陷者常常是一种犯罪人格。 竖子成名,遂使世无英雄。 当庸俗冒充崇高招摇过市时,崇高便羞于出门,它躲了人工选择淘汰了优者。惟有平庸者永远幸免,有最耐久的生命力。所以,在任何时代,总是平庸文人居多。 最令人厌恶的是卑怯的恶。以无辜者为人质的恐怖分子,在无人处作案的窃贼,均属此类。 舆 论 舆论对于一个人的意义取决于这个人自身的素质。对于一个优秀者来说,舆论不过是他所蔑视的那些人的意见,他对这些意见也同样持蔑视的态度。只要他站得足够高,舆论便只是脚下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轻微的噪音,决不会对他构成真正的困扰。惟有与舆论同质的俗人才会被舆论所支配,因为作为俗人之见,舆论同时也是他们自己的意见,是他们不能不看重的。 舆论是多数人的意见,并且仅对多数人具有支配的力量。当然,多数人也很想用舆论来支配少数人,禁止少数人的不同意见。但是,如果不是辅之以强权,舆论便无此种力量。一个优秀者面对强权也可能有所顾忌,这是可以理解的。撇开这种情形不谈,倘若他对舆论本身也十分在乎,那么,我们就必须对他的优秀表示怀疑,因为他内心深处很可能是认同多数人的意见而并没有自己的独立见解的。 舆论是最不留情的,同时又是最容易受愚弄的。于是,有的人被舆论杀死,又有的人靠舆论获利。 "走自己的路,让他们去说吧!"因为他们反正是要说的!你的幸与不幸并不关他们的痛痒,他们不过是拿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所以,你完全不必理会他们,尤其在关涉你自身命运的问题上要自己拿主意。须知你不是为他们活着,至少不是为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活着。 谗言伤人,谣言杀人,谀词求宠,谏词招祸。查一下以言为部首的中国字吧,语言的名堂可真不少。中国人是深知语言的厉害的,所以有"一言兴邦"、"一言危邦"、"人言可畏"之说。有时候,语言决定着民族、个人的命运。语言甚至预定了人类的生存方式。我不禁想,假如没有语言,人间可省去多少事。可惜的是,没有语言,人也不成其为人了。 禽兽的世界倒是单纯。倘若禽兽有朝一日学会说话,造谣、拍马、吹捧、辱骂之事恐怕会接踵而至,它们也就单纯不下去了。常识的二重性:当常识单独行动时,往往包含正确的本能;一旦它们聚集为一种团体的力量,就会变成传统的偏见。 孤独与创造 人类精神创造的历史表明,孤独更重要的价值在于孕育、唤醒和激发了精神的创造力。...般而论,人的天性足不愿忍受长期的孤独的,长期的孤独往往是被迫的。然而,正是在被迫的孤独中,例如牢狱和疾病之灾.有的人的创造力意外地得到了发展的机会。强制的孤独不只是造成了一种必要,迫使人把被压抑的精力投于创作,而且我相信,由干牢狱或疾病把人同纷繁的世俗生活拉开了,距离,人是会因此获得看世界和人生的一种新的眼光的.而这正是孕育出大作品的重要条件。不过,对于大多数天才来说,他们之陷于孤独不是因为外在的强制,而是由于自身的气质。大体说来,艺术的天才,例如卡夫卡、吉卜林,多是忧郁型气质,而孤独中的写作则是一种自我治疗的方式。只是一开始作为种补偿的写作,后来便获得了独立的价值,成了他们乐在其中的生活方式。另一类是思想的天才,例如牛顿、康德、维特根斯坦,则相当自觉地选择了孤独,以便保护自己的内在世界,可以不受他人干扰地专注于意义和秩序的寻求。 孤独与创造,孰为因果?也许是互为因果。一个疏干交往的人会更多地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一个人专注干创造也会导致人际关系的疏远。 一个特立独行的人而又不陷于孤独,这怎么可能呢?然而,尽管注定孤独,仍然会感觉到孤独的可怕和难以忍受。上帝给了他一颗与众不同的灵魂,却又赋予他与普通人一样的对于人间温暖的需要,这正是悲剧性之所在。 心灵的孤独与性格的孤僻是两回事。 孤僻属于弱者,孤独属于强者。两者都不合群,但前者是因为惧怕受到伤害,后者是因为精神上的超群卓绝。 在舞曲和欢笑声中,我思索人生。在沉思和独处中,我享受人生。 看破玎尘易.忍等孤独难。在*朔沅离^害的寤静由.一个人不可能做任何事,包括读书、写作、思考。甚至包括禅定,因为连禅定也是一种人类活动,惟有在人类的氛围中才能进行。难怪住在冷清古寺里的老僧要自叹:"怎生教老僧禅定?" 我相信,一颗优秀的灵魂,即使永远孤独,永远无人理解,也仍然能从自身的充实中得到一种满足,它在一定意义上是自足的。但是,前提是人类和人类精神的存在,人类精神的基本价值得到肯定。惟有置身于人类中,你才能坚持对于人类精神价值的信念,从而有精神上的充实自足。优秀灵魂的自爱其实源于对人类精神的泛爱。如果与人类精神永远隔绝,譬如说沦入无人地带或哪怕是野蛮部落之中,永无生还的希望,思想和作品也永无传回人间的可能,那么,再优秀的灵魂恐怕也难以自足了。 哲学与人生 关于古希腊最早的哲学家泰勒斯,有-"+泛流传的故事。有一回,他走在路上,抬头仰望天上的星象,如此入迷,竟然不小心掉进了路旁的一口井里。这情景被一个姑娘看见了,便嘲笑他只顾看天而忘了地上的事情。姑娘的嘲笑也许不无道理,不过,泰勒斯一定会回答她说,在无限的宇宙中,人类的活动范围是如此狭小,忙干地上的琐事而忘了看天是一一种更可笑的无知。人们常常谈论艺术家的气质,很少想到做哲学家也需要一一种特别的气质。人处在时间和空间的交叉点上,作为瞬息和有限的存在物,却向往永恒和无限。人类最初的哲学兴趣起于寻找变中之不变,相对中之绝对,正是为了给人生一个总体说明,把人的瞬息存在与永恒结合起来。追究人生的根底,这是人类本性中固有的形而上学冲动,而当这种冲动在某一个人身上异常强烈时,他便是一个有哲学家气质的人了。 真正的哲学家只是伟大的提问者和真诚的探索者,他在人生根本问题被遗忘的时代发人深省地重提这些问题,至于答案则只能靠每人自己去寻求。 哲学不是公共事业,而是属干私人灵魂的事情。当一个人的灵魂对于人生产生某些根本性的疑问时,他就会求诸哲学。真正的哲学问题是占老而常新的。随着文明的进化,学术会愈来愈复杂,但哲学永远是单纯的。我们之所以步入哲学,正因为它是一块清静的园地,在这里我们可以摆脱琐碎的日常事务,从容倾听自己灵魂的独自,并和别的灵魂对话。 一个人倘若不能从心灵中汲取大部分的快乐,他算什么哲学家呢? 哲学关心的是世界和人生的根本道理,政治关心的是党派、阶级、民族、国家的利益,两者属于不同的层次。我们既不能用哲学思考来取代政治谋划,也不能用政治方式来解决哲学问题。柏拉图试图赋予哲学家以最高权力,藉此为哲学的生长创造一个最佳环境,这只能是乌托邦。康德后来正确地指出:权力的享有不可避免地会腐蚀理性批判,哲学对于政治的最好期望不是享有权力,而是享有言论自由。 有两类哲学家,一类努力于使复杂的事物变得简单,另一类努力于使简单的事物变得复杂。 正常人只关注有法可想的事情,哲学家总是关注无法可想的事情,二者的区别即在于此。 一个小女孩坐在洒满阳光的台阶上,眯缝着眼睛,一个朦胧的疑问在她的小脑瓜里盘旋:"我怎么会到这世界上来的?" 我悄悄走过她的身旁,回到屋里,把所有的哲学书籍都藏了起来。 哲学与诗 从源头上看,哲学和诗本是一体,都孕育于神话的怀抱。神话是原始人类对于人生意义的一幅形象的图解。后来,哲学和诗渐渐分离了,但是犹如同卵孪生子一样,它们在精神气质上仍然酷似。诚然,有些诗人与哲学无缘,有些哲学家与诗无缘。然而,没有哲学的眼光和深度,一个诗人只能是吟花咏月、顾影自怜的浅薄文人。没有诗的激情和灵性,一个哲学家只能是从事逻辑推理的思维机器。大哲学家与大诗人往往心灵相通,他们受同一种痛苦驱逼,寻求着同一个谜的谜底。 我相信,哲学是诗的守护神。只有在哲学的广阔天空里,诗的精灵才能自由地、耐久地飞翔。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最古老的哲学作品都是格言体或诗歌体的。从什么时候起,哲学板起了论文的刻板面孑? 古希腊有隐逸哲人,有逍遥学派、花园学派,哲学家们在户外、在大自然中思考宇宙和人生。我猜想,哲学完全学院化、体系化是中世纪神学兴起以后的事情,随着哲学所追问的那个"绝对"化身为上帝被关进教堂的四壁,哲学家们也就作为上帝的仆人被关进了学院的四壁,专事构造体系以论证上帝的权威。上帝死了,但仆人积习难改,总要论证点什么。 我于哲学一直是个闲人游客,凡见挂有"闲人莫入"、"游客止步"招牌的严肃去处.便知趣地规避。我怕那里面的气氛对我的健康和我的哲学均为不利。 艺术与性,哲学与死,均有不解之缘。艺术用审美净化性的烦恼,哲学用智慧净化死的恐惧。但是,性的癫狂一方面给人以个体解体即死的体验,另一方面又是种族生命延续即抗拒死的惟一手段。所以,性兼是死和死的拯救。那么,艺术是否也兼是哲学和哲学的拯救呢? 哲学家生活在永恒中,诗人生活在瞬时中。他们都不会老。有艺术家,也有哲学家。有艺匠,却没有哲学匠。演奏、绘画如果够不上是艺术,至少还是手艺,哲学如果够不上是哲学,就什么也不是了。才能平庸的人靠演奏、绘画糊口,还不失为自食其力,靠哲学谋生却完全是一种寄生。 一般人追求可望也可即的东西,诗人追求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哲学家追求不可望也不可即的东西。 我剪除哲学的晦涩,为它嫁接上诗的含蓄。 关于艺术 每个人都有那种奇妙的瞬时的感觉,可是大部分人抓不住,日常琐屑生活的潮流把他们冲向前去了,他们来不及、顾不上去回味和体验。有些人抓住了,但不能赋予形式,表达不出来。只有少数人既能抓住,又能赋予形式。 人的感受性是天生的,因而也是容易的。最困难的是赋予自己的感受以适当的形式。天才与一般聪明人的区别就在于此。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许多人有很好的感受性,但其中只有极少数人为世界文化宝库提供了自己的东西。 所谓艺术气质,其实包括两种全然不同的类型。一种是诗人气质,往往是忧郁型的。另一种是演员气质,往往是奔放型的。前者创造,后者摹仿。 这里指的不是职业。事实上,有的诗人是演员气质的,他在摹仿;有的演员是诗人气质的,他在创造。 在西方,现代艺术(诗、画、音乐)的大师,往往一度曾是古典艺术的高手。可是据说在我们这里有许多天生的现代派。自席勒以来,好几位近现代哲人主张艺术具有改善人性和社会的救世作用。对此当然不应作浮表的理解,简单地把艺术当做宣传和批判的工具。但我确实相信,一个人,一个民族,只要爱美之心犹存,就总有希望。相反,"哀莫大于心死",倘若对美不再动心,那就真正无可救药了。 据我观察,对美敏感的人往往比较有人情味,在这方面迟钝的人则不但性格枯燥,而且心肠多半容易走向冷酷。民族也是如此,爱美的民族天然倾向自由和民主,厌恶教条和专制。对土地和生活的深沉美感是压不灭的潜在的生机,使得一个民族不会长期忍受僵化的政治体制和意识形态,迟早要走上革新之路。美学家们给美所下的定义很少是哲学性质的,而往往是几何学的,心理学的,或者社会学的。真正的美逃避定义,存在于几何学、心理学、社会学的解释皆无能为力的地方。 艺术天才们不是用言辞、而是用自己的作品给美下定义,这些作品有力地改变和更新着人们对于美的理解。 一般而言,艺术作品中激情外露终归是不成熟的表现,无论在艺术史上还是对于艺术家个人,浪漫主义均属于一个较为幼稚的阶段。尤其在现代,面对无信仰,一个人如何能怀有以信仰为前提的激情?其中包含着的矫情和媚俗是不言而喻的了。一个严肃的现代作家则敢于正视上帝死后重新勘探存在的艰难使命,他是现代主义的,因为他怀着价值失落的根本性困惑,他又是反现代的,因为他不肯在根本价值问题上随波逐流。那么,由于在价值问题上的认真态度,毋宁说"反现代的现代主义"蕴含着一种受挫的激情。这种激情不外露,默默推动着作家在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上继续探索存在的真理。 作家的存在理由 一个作家的存在理由和价值就在于他发现了一个别人尚未发现的新大陆,一个仅仅属于他的世界,否则无权称为作家。任何精神创作惟有对人生基本境况作出了新的揭示,才称得上伟大。 一个真正的作家必有一个或者至多几个真正属于他的问题,这些问题往往伴随他的一生,它们的酝酿和形成恰好是他的灵魂的秘密。他的作品并非要破除这个秘密,而只是从这个秘密中生长出来的看得见的作物罢了。就写作是一个精神事件,作品是一种精神产品而言,有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灵魂的问题和秘密便是写作的真实的一个基本前提。这样的问题和秘密会引导写作者探索存在的未经勘察的领域,发现一个别人尚未发现的仅仅属于他的世界,他作为一个作家的存在理由和价值就在于此。没有这样的问题和秘密的人诚然也可以写点什么,甚至写很多的东西,然而,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们只是在传授知识,发表意见,报告新闻,编讲故事,因而不过是教师、演说家、记者、故事能手罢了。一流作家可能写出三流作品,三流作家却不可能写出一流作品。 最好的作品和最劣的作品都缺少读者,最畅销的书总是处在两极之间的东西:较好的,平庸的,较劣的。 写自己是无可指摘的。在一定的意义上,每个作家都是在写自己。不过,这个自己有深浅宽窄之分,写出来的结果也就大不一样。 对于写作者来说,重要的是找到仅仅属于自己的眼光。没有这个眼光,写一辈子也没有作品,世界再美丽再富饶也是别人的。有了这个眼光,就可以用它组织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为何写作 有各种各样的收藏家。作家也是收藏家,他专门收藏自己的作品。当他打开自己的文柜,摆弄整理自己的文字时,那入迷的心境比起集邮迷、钱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他的收藏品只有一个来源,便是写作。也许正是这种特殊的收藏癖促使他不停地写啊写。 文字是感觉的保险柜。岁月流逝.当心灵的衰老使你了:再能时常产生新鲜的感觉,头脑的衰老使你遗忘了曾经有过的新鲜的感觉时,不必悲哀,打开你的保险柜吧,你会发现你毕竟还是相当富有的。勤于为自己写作的人,晚年不会太凄凉,因为你的文字--也就是不会衰老的那个你--陪伴着你,他比任何伴护更善解人意,更忠实可靠。 写作的快乐是向自己说话的快乐。真正爱写作的入爱他的自我,似乎一切快乐只有被这自我分享之后,才真正成其为快乐。他与人交谈似乎只是为了向自己说话,每有精彩之论,总要向自己复述一遍。 真正的写作,即完全为自己的写作,往往是从写日记开始的。当一个少年人并非出于师长之命,而是自发地写日记时,他就已经意识到并且试图克服生存的虚幻性质了。他要抵抗生命的流逝, 挽留岁月,留下它们曾经存在的确凿证据。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不过是一个改不掉写日记的习惯的人罢了,他的全部作品都是变相的日记。 最纯粹、在我看来也最重要的私人写作是日记。我相信,一切真正的写作都是从写日记开始的,每一个好作家都有一个相当长久的纯粹私人写作的前史,这个前史决定了他后来之成为作家不是仅仅为了谋生,也不是为了出名,而是因为写作乃是他的心灵的需要,至少是他的改不掉的积习。他向自己说了太久的话,因而很乐意有时候向别人说一说。 灵魂是一片园林,不知不觉中会长出许多植物,然后又不知不觉地凋谢了。我感到惋惜,于是写作。写作使我成为自己的灵魂园林中的一个细心的园丁,将自己所喜爱的植物赶在凋谢之前加以选择、培育、修剪、移植和保存。 如果一个人写出了他真正满意的作品,你就没有理由说他无家可归。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惟有作品不是。对家园的渴望使我终于找到了语言这个家。 写作是一种习惯。对干养成了这种习惯的人来说,几天不写作就会引起身心失调。在此意义上,写作也是他们最基本的健身养生之道。 为何写作?为了安于自己的笨拙和孤独。为了有理由整天坐在家里,不必出门。为了吸烟时有一种合法的感觉。为了可以不道守任何作息规则同时又生活得有规律。写作是我的吸毒和慢性自杀,同时又是我的体操和养身之道。 作品至上主义者 我相信,凡真正的诗人、小说家、文学写作者都是作品至上主义者,他的野心仅到作品止,最大的野心便是要写出好作品。这就是我所说的纯粹的写作立场。当然,除了这个最大的野心之外,他也许还会有一1些较小的非文学性质的野心,例如想获得社会上的成功。有时候,这两种野心彼此混杂,难以分清,因为写出的究竟是否好作品,似乎不能单凭自己满意,往往还需要某种来自社会的承认。然而,自己满意始终是第一位的,如果把社会承认置于自己满意之上,社会野心超过甚至扼杀了文学野心,一个写作者就会蜕变成一个世俗角色。 好的作家都是作品至上主义者,他们最刁:愿看到的情景就挺13己成为公众关注的人物。作品却遭到遗忘。 对于一个严肃的作家来说,他生命中最严肃的事情便是写侉.他把他最好的东西都放到了作品里,其余的.·切已经变得可莳叮无。因此,毫不奇怪,他绝不愿意作品之外的任何东西来转移人们对他的作品的注意,反而把他的作品看作可有无,宛如--潜用昆德拉的表达--他的动作、声明、立场的一一个阑尾。文学创怍是在孤独中、在一切谈话都沉寂下来时进行的。一个作家在对别人谈话时只不过是一个上流社会人士,只有当他仅仅面对己、全力倾听和表达内心真实的声音之时,亦即只有当他写作之时,他才是一个作家。 创造的快乐在于创造本身。对于我来说,写出好作品本身就是最大的快乐,至于这作品能否给我带来好名声或好收益,那只是枝节问题。再高的稿费也是会被消费掉的,可是,好作品本身是不会被消费掉的,一旦写成,它就永远存在,永远属于我了,成了我的快乐的不竭源泉。 由于这个原因,我当然就不屑于仅仅为了名声和稿酬写作。我不会为了微小的快乐而舍弃我的最大的快乐。 中国文人历来把文章看做"不朽之盛事",幻想借"立言"流芳百世。还是杜甫想得开:"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我也认为身后名声是不值得企望的。一个作家决心要写出传世之作,无非是表明他在艺术上有很认真的追求。奥古斯丁说,不朽是"只有上帝才能赐予的荣誉"。对作家来说,他的艺术良知即他的上帝,所谓传世之作就是他的艺术良知所认可的作品。我一·定要写出我最好的作品,至于事实上我的作品能否留传下去?就不是我所能求得,更不是我所应该操心的了。因为当我不复存在之时,世上一切事情部不再和我有关,包括我的名声这么一件区区小事。 读书的快乐和危险 好的书籍是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与好友会晤是快事,但必须自己有话可说,才能真正快乐。一个愚钝的人,再智慧的朋友对他也是毫无用处的,他坐在一群才华横溢的朋友中间,不过是一具木偶,一个讽刺,一种折磨。每人都是一个神,然后才有奥林匹斯神界的欢聚。 读书犹如交友,再情投意合的朋友,在一块耽得太久也会腻味的。书是人生的益友,但也仅止于此,人生的路还得自己走。在这路途上,人与书之间会有邂逅,离散,重逢,诀别,眷恋,反目,共鸣,误解,其关系之微妙,不亚于人与人之间,给人生添上了如许情趣。但尽管如此,我仍不愿同我所喜爱的任何一本拍或一位作家厮守太久,受染太深,丧失了我自己对书对人的影响力。 人的癖好五花.,读书是其中之一。但凡人有了一种癖好,也就有了看世界的一种特别眼光,甚至有了一个属于他的特别的世界。不过,和别的癖好相比,读书的癖好能够使人获得一种更为开阔的眼光,一个更加丰富多彩的世界。我们也许可以据此把人分为有读书癖的人和没有读书癖的人,这两种人生活在很不相同的世界上。 读书的癖好与所谓刻苦学习是两回事,它讲究的是趣味。所以,一个认真做功课和背教科书的学生,一个埋头从事专业研究的学者,都称不上是有读书癖的人。有读书癖的人所读之书必不限于功课和专业,毋宁说更爱读课外和专业之外的书籍,也就是所谓闲书。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对自己的专业发生浓厚的兴趣,做出伟大的成就。英国哲学家罗素便是一个在自己的专业上做出了伟大的成就的人,然而,正是他最热烈地提倡青年人多读"无用的书"。其实,读"有用的书"即教科书和专业书固然有其用途,可以获得立足于社会的职业技能,但是读"无用的书"也并非真的无用,那恰恰是一个人精神生长的领域。 读书惟求愉快,这是一种很高的境界。关于这种境界,陶渊明做了最好的表述:"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不过,我们不要忘记,在《五柳先生传》中,这句话前面的一旬活是"不慕荣利"。可见要做到出于性情而读书,其前提是必须有真性情。那些躁动吖;安、事事都想发表议论的人,那些渴慕荣利的人,一心以求解的本领和真理在握的姿态夸耀于人,哪里肯甘心干自个儿会意的境界。 人们总是想知道怎样读书,其实他们更应当知道的是怎样不读书。 开巷有益,但也可能无益,甚至有害,就看它是激发还是压抑自己的创造力。 我衡虽一本书的价值的标准足:渎了它之后,我自己是否也遏制不住地想写点什么,哪怕我想写的东西表面上与它似乎全然无关。 有两种人不可读太多的书:天才和白痴。天才读太多的书,就会占去创造的工夫,甚至窒息创造的活力,这是无可弥补的损失。白痴读书愈多愈糊涂,愈发不可救药。 天才和白痴都不需要太多的知识,尽管原因不同。倒是对于处在两极之间的普通人,知识较为有用,可以弥补天赋的不足,可以发展实际的才能。所谓"貂不足,狗尾续",而貂已足和没有貂者是用不着续狗尾的。 非最好的书不读 在我看来,真正重要的倒不在于你读了多少名著,占今中外的名著是否读全了,而在于要有一个信念,便是非最好的书不读。有了这个信念,即使你读了许多并非最好的书。你仍然会逐渐找到那些真正属于你的最好的书,并且成为它们的知音。事实上,对于每个具有独特个性和追求的人来说,他的必读书的书单决非照抄别人的,而是在他自己阅读的过程中形成的,这个书单本身也体现出了他的个性。 从精神生活的角度出发,我们也许可以极粗略地把天下的书分为三大类。一是完全不可读的书,这种书只是外表像书罢了,实际上是毫无价值的印刷垃圾,不能提供任何精神的启示、艺术的欣赏或有用的知识。在今目的市场上,这种以书的面目出现的假冒伪劣产品比比皆是。二是可读可不读的书,这种书读了也许不无益处,但不读却肯定不会造成重大损失和遗憾。胜上的书,大多属于此类。我把一切专业书籍也列入此类,因为它们只对有关的专业人员才可能是必读书,对于其余人却是不必读的,至多是可读可不读的。三是必读的书。所谓必读,是就精神生活而言,即每一一个关心人类精神历程和自身生命意义的人都应该读.不读便会是一种欠缺和遗憾。 应该说,这第三类书在书籍的总量中只占极少数,但绝对量仍然非常大。它们实际上是指人类文化宝库中的那些不朽之作,即所谓经典名著。对于这些伟大作品不可按学科归类,不论它们是文学作品还是理论著作,都必定表现了人类精神的某些永恒内涵,因而具有永恒的价值。在此意义上,我称它们为永恒的书。要确定这类书的范围是一件难事,事实上不同的人就此开出的书单一定会有相当的出入。不过,只要开书单的人确有眼光,就必定会有一些最基本的好书被共同选中。 费尔巴哈说:人就是他所吃的东西。至少就精神食物而言,这句话是对的。从一个人的读物大致可以判断他的精神品级。一个在阅读和沉思中与古今哲人文豪倾心交谈的人,与一个只读明星逸闻和凶杀故事的人,他们当然有着完全不同的内心世界。我甚至要说,他们也是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外部世界上,因为世界本无定相,它对于不同的人呈现不同的面貌。 要读好书,一定要避免读坏书。所谓环书,主要是指那些平庸的书。读坏书不但没有收获,而且损害莫大。一个人平日读什么书,会在内听觉中形成一种韵律,当他写作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这韵律走。因此,大体而论,读书的档次决定了写作的档次。 许多书只是外表像书罢了。不过,你不必愤慨,倘若你想到这一点:许多人也只是外表像人罢了。 有人问一位登山运动员为何要攀登珠穆朗玛峰,得到的回答是:"因为它在那里。"别的山峰不存在吗?在他眼里,它们的确不存在,他只看见那座最高的山。爱书者也应该有这样的信念: 非最好的书不读。让我们去读最好的书吧,因为它在那里。 不同的书有不同的含金量。世上许多书只有很低的含金量,甚至完全是废矿,可怜那些没有鉴别力的读者辛苦地去开凿,结果一无所获。含金量高的书,第一言之有物,传达了独特的思想或感受,第二文字凝练,赋予了这些思想或感受以最简洁的形式。这样的书自有一种深入人心的力量,使人过目难忘。 作家和读者 几乎每个作家都有喜欢他的渎者,区别在于:好作家有好的读者,也有差的读者,而坏作家只有差的读者。 不同的作家仃不同的读者群,从读者的层次大致可以推知作者的层次,被爱凑热闹的人群簇拥着的必是浅薄作家。 对于个作家来说.拥有"·个偏爱其作品的读者群--这便是我所说"自己的读者"的含义--乃是第二等重要的事情。不言而喻,头等重要的事情当然是作家本身的才华和创作。在此前提下,有了自已的读者,他的才华便有知音,他的创作便有了对象。作品层次有高低,读者群的层次与之相应。曲高和寡,但和寡决非作曲者的标。哪怕是旷世天才,他所希望的也不是一片沉默,而是更多的理解。当你知道世二有一些偏爱你的读者期待着你的新作品时,你的创作无疑会受到非常有力的鼓舞。 长远地看,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那种仅仅为出售而制作出来的东两,诚然可能在市场销,但随着市场行情的变化,迟早会过时和被彻底淘汰。凡是刻意迎合读者的作家是不会柯真属于自己的读者的,买他的书的人只是一些消费者,而消费的味决无忠贞可青。相反,倘若一个人写自己真正想的东西,出后自己真正喜欢,那么,我相信,他必定能够在读者中获得一些真正的知音,他的作品也比较地能够长久流传。联结他和他的读者的不是消费的口味,而是某种精神上的趣味。人类每一种精神上的趣味都具有超越时代的延续性,其持久犹如一个个美丽的爱情神话。 我承认我从写作中也获得了许多快乐,但是,这种快乐并不能代替读书的快乐。何时候我还觉得,写作侵占了我的读书的时间,使我蒙受了损失。作毕竟足一种劳动和支出,而读书纯粹是享受和收入。 一个批评家应该首先是一个读者。也就是说,他要有自己个人的趣味,读一部作品时应该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如果已经丧失了做读者的能力,读作品时不再问也不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只是条件反射似地产生应用某种理论的冲动,那么,他也许可以勉强算一个理论家,但肯定不是批评家。做批评家的第一要求是对文本感兴趣,这种兴趣超出对任何理论的兴趣,不会被取代和抹杀。一个在自己不感兴趣的文本上花工夫的批评家终归是可疑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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