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十二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高歌: 穿T恤的缪斯(全文)--中


                                                                       

 

                                                                                                               □ 高歌

 

▲第一堂课

  没想到,新年刚过,我就接到了从艺术学校寄来的录取通知书、课程时间表等
资料,我被录取了!

  通知书上写明每星期四下午一点钟上课,我原来每天下午有法语、微积分和英
语,于是,得去告知这些课的老师,今后每个星期四都不能上课,老师们倒是都欣
然同意。

  上第一堂课那天,我早早来到学校门口等车来接。这时才知道,我们高中还有
一位女生洁西也考上了诗歌班,她是一个黑头发(一看就知道是染黑的)、绿色大
眼睛、脸色苍白的女孩。耳朵上密密麻麻扎了五六个孔,挂着小小的耳环。她穿的
衣服颇有五六十年代“嬉皮”味道──大袖子大裤管,胸前又坠了几串很大的项链,纤细的手指上戴了三四个巨大的戒指,还涂着黑色的指甲油。不过,她虽然“奇装
异服”──至少是在当时的我看来──神情却十分温文尔雅,与这身打扮十分不相
配。

  艺术学校大厅里已经集中了七八十名学生。

  我和洁西结伴而行,到了班上,其他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到齐了,那些在诗歌
考试时神情嚣张的三四个女生都在其中。大家都把椅子拉成一个圆圈坐着。16个
诗歌班学员中,竟有15个是女生,明显地阴盛阳衰!与上次一样,大部份人都
“一团漆黑”,好几个女生的黑衣服紧绷绷地勒在身上,刻意模仿性感明星的姿势,
嘴唇上也十分仔细地涂了口红和唇笔,看上去比她们的实际年龄(都是高中生嘛,
总超不过十七八岁)至少大上一轮。有几个女孩多半是害羞──尽管外表又僵又冷
──坐在那儿,不与任何人搭话;而上次见识过的妮可尔等女生则活跃极了,和大
家聊天,又向坐在旁边的新生介绍自己。我这回把妮可尔看仔细了:棕色头发削得
很短、很新潮,高耸笔直的鼻梁,灵活的大圆眼睛,长得很漂亮呢。她的打扮一点
不逊于其她的学生,鼻翼上挂个鼻环,嘴唇涂成棕色,一身薄薄的超短背带裙和黑
色长统袜,手指是紫色的。

  这种打扮的女孩子在我的高中也有,但是都是我眼中的“非主流学生”。我的
高中里亚裔很多,在荣誉班里的学生全都正正经经,从不“奇装异服”,染头发的
都很少,顶多淡淡地涂点口红什么的,上课则一律穿牛仔裤、T恤衫,女生有时候
爱漂亮,穿穿裙子,也都非常保守,绝不会像她们这样暴露。这些人的作派也比我
高中的同学们要成熟开放得多──妮可尔正在把一盒烟放进手袋里去,其她两个女
生在上上下下地对着镜子涂口红。


  ▲为什么写诗?

  杰福走了进来。他还是考试那天的一身打扮,还是那副咄咄逼人的神情。他似
乎是一个浑身紧张,包含着巨大能量的人。他把每个人打量了一番,就开始用低沉
而带有磁性的声音讲话。

  事隔几年,我已经不能清楚地记得他在一开始讲了些什么,只有一些凌乱模糊
的语句存留在我的脑海里。他不停地提到“我们每个人与诗的关系”,提到“语言
的功能”,提到“作为一个诗人的职责”,又加强了语调一再地问:“为什么写诗?
一个艺术家和一个表演者有什么不同?”他的话说得很慢,很有力,又十分激动人
心,讲话中还穿插了我们每个人参加考试时写的诗句,引用诗句时就说得更缓慢更
有力,非常富戏剧性。我开始没有发觉他是在引用大家的诗,后来我惊觉他引用的
一句诗似曾相识,再一想,竟是我自己的习作,才恍然大悟。可想而知,他为这次
的开场白下了多大的功夫。

  他说完话,班上一片寂静。他慢慢走回讲台,拿起一大叠白纸,发给我们每人
一张。“把这张纸分成三段。”他命令说。“在第一段上,用一句话写出你为什么
写诗。”

  同学们有的马上轻车熟路地一挥而就,有的则顿时两眼茫然发呆。我想了一会
儿,在纸上写下:“我写诗是因为我觉得语言很美,是很有魔力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杰福又发命令:“在第二段纸上,画出诗的图像。”

  这可让我愣住了。画出诗的图像?诗应该是什么样子呢?这个题目倒是与上次
那个“吃诗”的题目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想了好半天才慢慢地下笔,画了一杯咖啡
和一本灯下的书,书页里插着一枝玫瑰花。落入俗套!可我偷偷看看别的同学,忍
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心中顿时安然──他们跟我一样没主意。有人非常直白,画
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有人则画了一叠书。我身边的女生画了一个四不像的怪物,我
小声问她是什么,她说是猫。

  妮可尔画了一扇窗户,而她身边那个说话嗲声嗲气的金发女生拉克希则画了一
只眼睛。

  最后,杰福让我们每个人把白纸最后一段“撕成诗的形状”。这下可热闹了,
同学们有的把白纸统统撕成一片一片的碎屑;有的把它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最
后折成一个小纸团;有的仔仔细细地把它裁成细条,有的裁成一个圆形,有的则裁
成三角,还有一个同学(我现在记不得是否那位唯一的男生)把纸很郑重地揉,揉,
揉成一团。

  我怎么办?我把这张纸裁成了一个螺旋形的圆──我觉得,诗应该是一步一步
把读者引入它的中心的。

  杰福等大家都做完,把这些“习作”收了上来。在收我的“作品”时,他一愣,
对我多看了一眼,问道:“诗对你来说是这样的形状吗?……很好。”


  ▲写诗班的女孩们
  
  接下来,杰福带领我们一起读了几首诗,是当代美国女诗人玛丽·奥利芙的作
品。杰福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诗人”,班上那几个已经上过他课的女生对这个诗人
也显然非常熟悉,看来他在去年已经讲过这个诗人的许多轶事了。读完后,我们全
班同学讨论。

  课间休息时,有不少女生跑出楼去,在墙角抽烟。杰福也与她们一起,谈笑着
出去了。我和另外几个女生留在教室里,攀谈起来。其中一个叫玛甘,是个金发碧
眼、五官长得都十分夸张,声音沙哑的10年级女孩,写诗三四年了。另一个女生
是一个在这里出生的印度裔,名叫莎娜,瓜子脸,皮肤黝黑,在这些学生中间,她
和我大概是穿着和作派最为保守的两个了。她今年上12年级,一直学写小说,去
年读了一期艺术学校的小说班。今年刚刚迷上写诗,抱着碰碰运气的心理来考试,
没想到竟被录取了。

  还有一个个子娇小、笑起来十分甜美的金发女生,叫布瑞安,明显地比大家年
龄都小,是个9年级学生,来自离我们高中只有五六分钟车程的马塔臣高中。一问
才知道,她上诗歌班的年头比班上任何人都长。原来郡里的艺术学校不光对高中生
开放,也有初级班来培训初中乃至小学的学生,不过教学地点不在这里。她从小学
5年级开始上诗歌班,中间只间断过一年去学舞蹈,算起来,她已经有三年的“诗
歌学龄”了。

  班上唯一的男生大卫,是个矮个子,头剃得很光,一脸玩世不恭的微笑,崇拜
爱伦·金斯堡,说话喜欢带脏字。他是第一次上诗歌班,可是号称“从记事起就开
始写诗”。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自己用线装订的册子给我们
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诗作,有的还配上插图。

  15分钟以后,在外面抽烟的女生们“呼拉”一下全回到班上来。杰福给了我
们几个题目,让大家当堂写诗。一个是让我们就四个抽象或概括性较大的词汇──
“海洋”、“童年”、“忧伤”、“勇气”──想出描写每个词的五种比喻。另一
道题是让我们想出形容“手”(他举起手对我们比划了一下)的20个比喻。

  看到我们愣愣怔怔,杰福说:“我先说几个给你们开头吧。不过,”他放慢声
音说,“我说过的比喻,你们可都不能用了啊!──手,是一张古老的、带着皱纹
的地图;是刚刚被春风唤醒,还没来得及蜕去乾枯树皮的枝桠;是一块布满裂痕的
砖头;是四个已经站在山头的人和一个正急急忙忙追赶他们的孩子;是琴弦、叉子、
百叶窗上的四根窗叶;是一丛常常被风吹乱的野草;是老印地安奶奶慈祥得像被揉
皱了的脸;是褐色的珊瑚;是随风舞动的火苗……”

  “行了!行了!不要说了!”同学们大叫起来,杰福得意地笑笑,不再说下去
了。


  ▲为自己而创作

  那天,我们回家的作业就是读当代诗人理查德·雨果的关于“写诗”的散文,
并且用“手”的比喻写一首习作诗。杰福布置说,下个星期上课之前,要将诗复印
17份,好给班上同学及老师一人一份,然后大家逐一将诗作在班上讨论。没讨论
完的作品,同学们和杰福自己都要拿回家去,在家给每一首诗提意见、作修改,并
在复印件的背面写下自己的感想和评价。等到再下个星期,同学们要把这些诗作带
到班上,交回给作者。这样修改每人的诗作也真不是容易的事,每个星期要花大约
两三个小时左右,再加上写诗和读诗,算下来,每星期花在艺术学校上面的时间大
约是8小时。

  另外,除了每个星期每个学生都必须完成的诗作和阅读之外,一个学期中,每
个学生还要就一个诗人在课堂上作一次报告。同学可以从杰福所开出诗人的名单中
自由选择,重点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人,选定了就告诉老师,他会借给你几本这个诗
人的诗集,让你回家仔细研读或复印下来,以便在课堂上有的可说。

  杰福的诗人名单开出来了。他发给每人一份,上面所列出16个名字,恕我孤
陋寡闻,除了聂鲁达、肯明斯之外,大部份都闻所未闻。他所喜爱的诗歌大都是当
代诗歌,而我对当代诗歌的了解实在有限,最后只好闭着眼睛选了一个名叫路易斯
·格拉克的女诗人──据说得过普利策奖。

  在所有的阅读中,第一个星期的阅读,读美国诗人理查德·雨果的关于写诗的
散文给我印象最深,影响也最大。这篇散文就像是写给爱写诗的年轻人的一封信,
文中娓娓道来写诗对诗人本身的意义,得出的结论是:写诗时,想像着你正在带领
一个老朋友,游览你出生的小镇,为他指点你所熟识、感到亲切的小镇上独特风光。
写诗要写对你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要怕重复──那些让你魂萦梦绕的东西你怎能舍
得不重复?

  雨果本人就是这样,他酷爱写一个曾经繁荣但现在衰落下来的、死气沉沉的小
镇,这个小镇以不同的名称和略微不同的历史和描述在雨果的诗中反复地出现,大
都因为贫穷和梦想的破灭而变得灰蒙蒙的一片,没有生气,只有小镇上残留的人对
繁荣的过去的一些记忆。雨果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小镇特别有诗意。或许,他本人出
生的小镇就是这样的。

  在下一次讲课时,杰福对这篇论文的讲解也打动了我。他说:“艺术家和表演
者的区别在哪里?艺术家是为自己而写,他所要达到的目的无非是表现自己和认识
自己,而表演者呢,他的目的是取悦观众,观众想看什么,他就会作什么,他的创
作是跟着观众的口味走的。艺术家心中只有自己的艺术标准,他是为自己而创作。
雨果就是在提倡‘为自己而创作’,不要担心别人会把你的作品看腻了。把每一篇
作品当成是又一次向你的友人展示你心爱的家园,甚至不羞于展示丑陋的一面。在
展示的同时,你自己也会发现一些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或是发现更高一层
的真理。”

 

 

 

 

 


野草首页 进入论坛

版权所有:野草工作室

2003年 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