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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歌:
穿T恤的缪斯(全文)--下
□ 高歌
▲作家的职责
他又说:“有些人会问,如果艺术家是单纯为自己创作的,那为什么还要讲究
诗歌的技巧?就完全按照自己心中去想的大笔一挥不就行了吗?那这个诗歌班还怎
么教?我怎么能把你们的诗评出好坏高下来?
“是的,如果单纯的为表现自己,那诗歌形式,甚至语法、标点符号、措辞、
确实可以成为一种束缚,一种累赘、一种不必要的规定。一些当代作家也的确是这
么做的。但是,你们要想明白,你们为什么写诗?难道不是为了与别人交流你们的
感受吗?难道不是用一种艺术的方式,让别人进入你的内心,了解你吗?如果是的
话,那就要用一种你的观众们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至少也要给他们提供蛛丝马
迹,让他们有可能读懂你的诗,而且觉得读完你的诗确有收获。只有这样,你才能
真正达到你写诗的目的。不要忘了我在考试那堂课所说的:你作为一个诗人,一个
作家的职责,就是要让读者准确清晰地明白你的意思,除非是故意的,容不得有任
何含糊。
“标新立异是可以的,但那必须是在你们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技巧,明白自己在
做什么的时候。太多的青年作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对语言的掌握既不熟练
也不灵活,他们的‘标新立异’,比如故意不用标点符号,故意把一行断开在一个
词中间之类,只是作为一种对诗人职责的逃避。这是很浅薄的标新立异,而且必然
不是真正的艺术。”
在这之后的几节课上,我们作了一系列的练习,来学会怎样“准确地表达自己
的意思”。在我们的习作中,凡有模糊不清或空洞夸大的地方,杰福一律圈上让我
们改正过来。如果有语法错误,杰福也都眼尖手快地标上,在旁边写道:“这是你
想表达的意思吗?”
对我们诗中的陈旧之处,比如“像花朵一样的美”或是“象火一样的热”之类,
杰福也会给我们圈起,旁边标上“太俗,换一个比喻”。如果在三行之内还没透出
新意,杰福绝对是手下不留情的。他的评语一般都非常准确,所以让人心服口服。
我们班上的同学作品良莠不齐,象妮可尔、拉克希等人不愧是杰福教过一年的
学生,对语言的掌握、句式的变化等等比第一年的学生们要熟练得多。从改第一首
习作时我就看出来,妮可尔是这个班里写诗最好的人。她的诗生动、形像,而且总
是富有新意,行里行外透出她在语言上的造诣。我虽然还不甚了解她的为人,对她
的一些作派也敬而远之,但是在诗歌上我越来越佩服她。每次拿到同学的习作,我
会迫不及待地先看她的,而她通常都不会让我失望,不论是写与一个男生的恋情,
还是写雨后的一根小树梢,还是写她奶奶的死,她都能毫不做作、举重若轻地把整
首诗写得又有美感又有哲理,而且总是有一个令人难忘的结尾。
▲ “真实”与“发现”
杰福带领我们在班上展开一系列的关于什么是好诗的讨论。我们读了杰福选出
来的一组诗,然后逐个在班上讨论。杰福那时最喜欢引用的一句话是艾略特的“我
说谎以达到真实”。他说,真理有时和事实无关,我们要写的是比现实更高的真理。
作为一个诗人,我们所需要具备的本领之一就是学会“说谎以达到真实”,是学会
辨明哪些是重要的,我们诗中所不能缺少的精髓,哪些是可有可无的,只是诗中一
个点缀的花絮。有时候,事实可能还会坏事,因为它们所反映的情调可能与你整个
诗的风格格格不入。因此,迷恋事实以求真实是诗人必须克服的毛病。
杰福另一个挂在嘴边的词,就是诗中的“发现”。杰福认为好诗的结尾应该比
开始要多点什么──或是悟出了一个哲理,或是看到一个开始没看到的细节,或是
意识到了在开始没有意识到的真理。总之,写诗既然是作者更加认识自己的过程,
那一首好诗必然使这种探索有所收获。这种收获就是杰福口中的“发现”。有时,
在一首写得还不错的诗旁边,杰福会写上,“这首诗别的都好,就是没有一个能打
动人的‘发现’。”有时就乾脆写上“‘发现’在哪里?你需要一个‘发现’!”
从美学的角度考虑,我觉得杰福说得也很有道理。整首诗先一步步地铺垫,然
后在结尾时逐渐达到高潮时的“发现”。有时,这个“发现”并不是高潮,而只是
诗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点。但都十分有震撼力,令读者回味无穷。
我们同学在诗歌班的头两个月的习作,大都用在抓住“真实”和寻找“发现”
这两种挣扎上。同学们(包括我)的题材都十分灰暗,三句不离死、心理摧残、强
奸、自杀、单恋等等特别沉重的话题,而且好像班里人人都是受害者。那段时间,
班里诗中描写得最多的是性,这好像是一个同学们逃都逃不开的字眼。几乎每个星
期,同学们的诗作中都有一半以上是对各种各样性爱的描写,含蓄的、粗暴的、哀
怨而多愁善感的、细腻的、畸形的、有的写得还真不错,有的则忸怩作态,像赶潮
流似的。
我心里十分纳闷,是诗人的情感特别复杂,经验特别丰富吗?怎么班上女生一
个个都像是过着带阴影的生活,都像是心理上有毛病似的?有一次在课间休息时大
家谈起来,班上16个人果真竟有六七个人去看过心理医生。不过,我认真琢磨了
一下子,倒不觉得是写诗的人特别不正常,而是写诗的人特别容易把自己的一举一
动都看得太认真,没有一种轻松的心态──都是以西尔维亚·普拉斯作榜样,活得
太沉重。老跟她们在一起,有时连我自己的世界都好像变了颜色。
后来,在这一“阴暗面”的阶段大体过去之后,杰福在一次课堂上讲话时谈起
来:一般诗歌班上的新生,都会有这么一段时间在自己的诗中对性爱、对骂人的字
眼、对种种畸形的感情着迷,总会有着么一段时间反复地写它,把这种描写看成是
自己反抗传统或自由写作的方式或者象征。杰福又说,或早或晚地,这些学生都会
终于对这些题目失去兴趣。原因是因为他们成熟了,他们不再认为用一些耸人听闻
的题材,或者挖掘自己的阴暗面,或是写作肆无忌惮地带几个脏字,就是自由地创
新了。他们厌烦了这种千篇一律的自我剖析,不再被它们吸引,对那些更细腻,更
新颖,更有深度却更不易掌握的东西发生了兴趣。
“不过,”他又说,“这个成长的阶段也是必需的,只有经历过,你们才能用
成熟自然的态度对待这些事。好作家也有在书中带脏字的,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达到
艺术的目的,为了烘托某种气氛、为了突出某种性格,他们是有选择的。而太多的
人在用这些词时不加考虑,这就是不成熟的作法。当然,你们必须从实践来真正明
白什么在诗歌中重要,什么不重要,但最后走不出这个阶段的学生就不可能发展成
好诗人。”
我想起我自己高中的不少文学爱好者,他们的许多作品在我看来完全是无病呻
吟,但在他们自己眼中恐怕是标新立异,写出了每人心中一直想说却说不出、不敢
说的话。他们大概都需要经过这么一个阶段,经过广泛的阅读、比较、挣扎,才能
悟出别人的作品好在哪里,自己的作品差在哪里。我们真是幸运啊!有真正的行家
来点拨指导我们。
▲对诗的感觉入了点门
在谈完“好诗”的概括性特徵后,杰福开始传授一些他写诗积累下来的技巧方
面的心得──这些心得,大都是在我们在班上仔细读其它诗人写的诗时向我们有感
而发的,比如节奏,杰福告诉我们诗歌中的长句子为读者带来压力,而短促的句子
则迅速地释放这些压力,所以在几个长句子之后加上一两个短句子在节奏上会特别
有效。
在断行方面,他告诉我们一般应该断在一个名词、动词、形容词这类“重点词”
之后,而除非有特殊考虑,不要断在助词、连词这些“非重要词”上。我们在班上
作了好几个练习,研究一个句子如果分段不同,会有什么感觉上的变化。比如“一
群野鹿在洒着春雨的草地上吃草”这句诗,就有好几种不同的分行法:
“一群野鹿
在洒着春雨的草地上
吃草”
或是
“一群野鹿
在洒着
春雨的
草地上
吃
草”
两种断句方式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前者舒缓,后者急促,前者像一个宽银幕
全景镜头,让读者一目了然,而后者则更象电视屏幕上捕捉细节的系列特写,从一
个景色切换到另一个景色,因而更有层次感。
与班上同学待久了,我对她们的了解就渐渐地多了。在这儿的学生,许多在各
自的学校里成绩不佳,对学习方面的事不甚上心,与身边同龄人和老师都常常格格
不入,十分反叛。他们觉得不被身边人理解,大概都被归于“另类”(alternative)
人物,于是,他们也就索性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仰慕一些同样归于“另类”
的鲜为人知的摇滚乐队和诗人,更喜欢自称“艺术家”或“诗人”,喜欢那种傲视
一切的态度,在这种环境中,她们才有认同感。
不过,诗歌班中也几个女生似乎是例外。妮可尔很显然地有着极为聪明的头脑,
知道怎样淡化自己的异常,而溶进主流中去。但另一方面十分可贵的是,她又真的
对写诗很认真,每次都有优秀的作品;不像那个印度女孩莎娜,尽管人也十分聪明,
可她对写诗只是抱着游戏心态,有点像“观光客”──诗歌乐园当然是允许观光客
自己动动手的,不过他们动手只是为好玩,根本没打算真制造出什么产品。所以读
莎娜每次的习作,都看得出来她十分马马虎虎,出一堆不该出的拼写错误。她后来
进了新泽西州立罗格斯大学去读医学。而越接触妮可尔久了,认识她越深,就越觉
得她的率真性格十分可爱。初见时曾经觉得她嚣张、不可一世,到后来,我越来越
觉得这并不是缺点,她不像有些人那样扭怩作态地假谦虚,而是有话就讲,想什么
说什么,认为自己好就是好,比一般人要大方开朗得多。更何况,她有资格骄傲与
自信──在我上诗歌班之后的一年,她获得了全美艺术学会的一笔奖学金,这种奖
学金十分难得,每年在全美范围内只向53个学生颁发,是个相当难得的荣誉。她
后来考取了位于宾州的著名女校布林茅尔学院,在那里一定过得很自如。
一个学期就这样匆匆地过去。在学期中,我把自己的一些在诗歌班上的习作投
寄给了新泽西州一年一度的高中生诗歌比赛,居然得了个一等奖。杰福兴奋地把这
件事向全班宣布。我在诗歌颁奖典礼上特别感谢了他。下一年,我又写出一批诗作
参加州里的诗歌比赛,居然又在几千首应徵作品中获得一等奖。这也应该归功于杰
福老师的教诲。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在上最后一堂课时,杰福让我们把我们在班上的所有习
作都装钉成册交给他。他还要求,小册子里的每首诗都要有至少三份──一份初稿、
一份第一次修改过后的版本,一份最后定稿。他要看我们修改后作品的演变。啊,
这倒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学期末,我们诗歌班举行了朗诵会,邀请家长来参加。说来也怪,这些奇装异
服、有意显现自己强烈个性的“准诗人”们,家长看上去倒是一个个正常得紧规矩
得紧,跟我自己高中荣誉班同学那些家长的作派打扮均无两样。这些带着鼻环染了
头发的女儿们在台上读诗,衣冠楚楚的家长就欣慰地在台下拼命鼓掌。杰福则坐在
旁边笑得那么开怀──他是最有理由高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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