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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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 色 星 球 上 (上)


                                     
                                          ——日本﹑臺灣和美國科蓋德大學行

 

                                                                                                                         □ 黄翔(美国)


在這個星球上,美麗地活著。
看天空﹑看大地﹑看它的海洋﹑森林和無邊無際的草原,還有陌生的國度和城市......
生活充滿了誘惑,內心充滿了騷動。
來到美國五年,我幾乎每年都有單獨出訪的機會,而今年卻有了同夫人秋瀟雨蘭一起出訪的機遇,去了日本﹑臺灣,返美後又受到美國紐約上州科蓋德大學的三天邀訪。當飛機飛上天空,我拉著秋瀟雨蘭的手說:真好!也說不清是什麼真好?是人活著,是大地上的生活,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片溝通﹑理解和情感的溫馨?或者什麼都是,什麼都不是。想到要去的地方,要見的人,情不自禁想起“初唐四傑”之一的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中的名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毗鄰。

去日本我們是受到日本秋田大學教授山田正行先生和我老友南川林山先生邀請的。山田也是日中雙語文學雜誌《藍》的編委,因此以他為代表的邀請背後,是旅日大陸學者創辦的文學雜誌《藍》的全體同仁。日本血統的南川曾在中國生活過並經歷過文化大革命,是我早期作品的秘密保存者。行前因為要去的地方多,事前由《藍》的主編之一燕子女士統一做了安排。我們赴日的首站是東京,由南川林山先生來接機,並安排我們在他家小住數日,由他親自開車拉著我們滿日本跑。他陪同我們遊覽了日本著名風景聖地日光﹑富士山﹑箱根溫泉﹑橫濱等地。沿途我們見到一些日本電影或小說中見到過的名字,如靜崗﹑名古屋﹑伊豆,有一種奇特的親切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數十年不見,老友南川林山在日本埼玉縣埼玉市中產階級住宅區,已有一幢非常漂亮的房子,那兒隔東京很近,往來極方便。南川的房屋的整個結構都很符合我的構想,聽說是按照他自己的意願自行設計並監督施工的,所以房屋質量極好。整棟房子有許多房間,各個房間的佈局和情調各一。客廳很大,幾面大落地玻璃窗晶瑩明淨,一塵不染。坐在室內的大沙發上,可以看到前門和一側庭院南川自己閑種的瓜果菜蔬。好幾個房間都有大書櫥,我的《夢巢隨筆》和《黃翔禁毀詩選》醒目地放在櫥內。屋內的一切和主人脾性都顯得很“大”,瀟灑而大氣,包括秀麗的女主人南川慶子在內,待人接客都落落大方,絲毫沒有那種工於心計的小家子氣的感覺。我和秋瀟雨蘭被安排在一間單獨的客房。整幢屋內有一個很大的浴缸,入浴時可以“衝浪”,是慵懶﹑閒適生活中消除疲勞的一種美妙享受。洗手間便池上鋪著粉紅色的厚棉,人坐上去暖烘烘的,完事一按電鈕,熱水自然沖洗,熱風自然吹乾。這種讓人舒服到“懶”的玩意,美國一些地方也有,但據說是日本人首創的這般活法。每天未出門或旅遊歸來,南川總要同我們喝酒,並意外地發現秋瀟雨蘭的酒量並不讓鬚眉,獨飲﹑對飲﹑群飲都應付自如,微感吃驚。南川有一個專門的酒櫃,擺滿了酒瓶,有各式各樣的包括日本酒在內的中外名酒,我們常常選擇“五糧液”和“茅臺”。他特別強調這些酒都是正宗的,不是歪貨。他太太南川慶子,漂亮而精明,是一家的頂梁支柱﹑經商能手,南川林山本人雖曾是工程師,但在這方面只好甘居助理。他們的年收入,無論在美國還是在日本,都可以躋身中產階級行列。夫妻兩人都崇尚文化,對做為老友的我,特別刮目相看,在這個唯利是圖的商品世界,他們身上卻罕見地透出一種“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甚至“君子不言利”的精神品性。南川林山對我的曾由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秘密私藏的《火神交響詩》情有獨鍾;南川慶子是我的《夢巢隨筆》的熱心讀者,自願加入此書主人公秋瀟雨蘭的姐妹行列。行前的一天,南川和慶子要我留下墨跡,我給他們分別揮灑了王維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杜甫的“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和我自己的“我是一隻被追捕的野獸”和我是“一首永久離群索居的詩”的詩句。
去日光主要是遊覽東照宮和中禪寺湖。在東照宮我們有置身中國任何一座廟宇和宮殿的感覺,相似的建築格局﹑相似的宗教氛圍﹑相似的黃膚黑髮的遊人,使人感到某種人文血緣的親近。所不同的,是這兒的人操著另一種語言﹑使用另一種文字﹑穿著另一種服裝。東照宮既像廟宇,又像宮殿,有兩者兼具或混同的感覺。宮前有一處湧泉如井的石槽,旁邊放著許多鋁勺,許多遊客擁擠在那裏爭飲淨水,據說喝後免人生百憂。
離開東照宮,我們驅車來到中禪寺湖。在這裏,我發現我的第一感覺就是,它非常相似我的第二故鄉貴州高原上的黔靈湖﹑洪峰湖﹑阿哈水庫和天鵝湖。世界上湖泊有千百萬個,千百萬個湖泊有千百萬個不同的命名,但不管它們叫什麼名字,對我而言,所有的湖泊都跳不出“湖”的同一性。無論它們處在地球上的什麼角落,無論它們具有何種形態,千百萬湖泊都是同一的“湖”,中禪寺湖也如此。當我佇立在中禪寺湖畔,仿佛佇立在別的湖泊的同一湖畔,瞬刻有回到黔靈湖﹑洪峰湖和阿哈水庫或天鵝湖的感覺。仿佛此時在中禪寺湖畔佇立,宛如依然在故里的湖泊之畔未移動半步。我所面對的沒有湖與湖之間的區別和不同美感,唯一的只有“美”的絕望!世界對我而言,只有虛無的解讀。真實的只有存在的幻象和幻象的存在,和人類內在生命瞬息萬變無可名狀的﹑永無定形的意緒。
箱根溫泉很遠,來去要兩天,南川為我們在賓館包下了房間,並特別為我們在賓館內預訂了一份日本料理,精美﹑豐富如盛宴。我們住的那家賓館叫“南風莊”,傍晚到達的時候,由南川親自開著車子在很窄的建築物中或上或下﹑或左或右移動,兩邊的房屋美極了,不時有零碎或整棟房子的燈光出現在兩旁,宛如置身在童話或古老傳說般的某種境界中,這種近乎幻象的景物,我唯有在兒時的夢裏見過,而今日卻成了浮生晚晴中的某種人世真實。日本給我的感覺,好小﹑好淺﹑好美﹑好淨!淨是指它的精神的純淨,也包括生存環境的乾淨;淺是指山水和人的清澈,也包含日本人不習慣或不偏好於巨大的抽象的形而上的事物,一切都小巧﹑精緻﹑具體而可感知。如他們的房子一般都很小,建築式樣非常日本味,“南風莊”雖然是個賓館,占地面積很大,但整幢建築內部卻非常日本化,由許多獨立的精巧空間構成。我們分別在溫泉沐浴,回來各自換上賓館的日本式服裝,在鋪有榻榻米的寬敞的房間裏盤腿晚餐。桌子上擺滿一桌日本式的各式各樣的食物,質地﹑造型包括盛食物的設計各異的小巧的陶瓷餐具都顯得出奇地精妙﹑玲瓏,美極了!與其說是進食,不如說是“玩”食。這是為我所陌生的,也為我所不習慣的,但是滲透其中的一種飲食文化趣味卻令人饒有興致並深深感動了我。穿著日本和服的女侍者在一旁恭候,隨時照應和聽候使喚,卻決不因此使人感覺有損女性尊嚴,而是一種令人敬畏的民族特異天性中的謙柔之美!無意一瞥日本的方格紙窗﹑拉動的門和榻榻米鋪地的席子,感覺它們都來自中國。許多東西在中國幾近失傳,而在日本卻得以保留,這使我忽然感動得流淚。想到與日本人重視傳統承傳和保留相比較,中國人在我的印象裏留下的卻是“文化大革命”式的打﹑砸﹑搶﹑燒﹑殺,不僅以這樣的方式對待某些彌足珍貴的人文傳統,也包括用來對付人!而在日本,我看到的紙窗﹑草席﹑書法﹑茶道和唐裝式的寬鬆並帶有寬袖的衣裝無不使我想起中國,親切極了!但許多東西與中國又不盡相同,且富於生活規則和禮儀規範的意趣,也許在我們看來,未免繁瑣和零碎。如日本茶道,極富宗教意味,同生活拉開了距離,在平常人看來,非常深奧﹑嚴謹。一般的日本人,學了以後,拿到了證書,也很可能終生都難以去身體力行地實踐一次。日本茶道有民族文化和深層人格蘊涵,其精神可終極歸結為四個字:和﹑敬﹑清﹑寂。也即和平﹑尊敬﹑清淨﹑寂滅。尊敬也包含著敬畏;而寂滅卻不止於寂靜。秋瀟雨蘭穿上墨綠外衣和白底棗紅花紋的日本式便裝,我覺得美極了!從未有過的美!我不禁朝她舉起了錄相機把鏡頭對準她。而且忽然想起,來日本以後,公共場所﹑大街小巷都看不見美女,它的美似乎不是更多地體現在個別的具體的血肉形象上,而是外化為它的建築﹑服裝﹑飲食甚至書法﹑茶道等豐富而獨特的文化生活方式和趣味上,整個日本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清澈﹑潔靜﹑優雅之美!我所碰到的隨便一個日本人,總體上都給我一種儒雅和與人為善的感覺。
我們在“南風莊”沐浴的溫泉,是經人工引入室內的溫泉,南川還專門領我們去看了它的源頭箱根大湧穀。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崩塌的山體,這裏那裏冒著如煙的熱氣,不但不美,反而使人心生恐怖,聯想到我們人類在文明的虛飾下所遮蔽的大自然的暴虐和人類整個生存的不安全感。因為近日內暴風﹑暴雨﹑泥石流頻繁發生,登山被明令禁止,所以我們未曾近前目睹溫泉的泉眼,祇遠遠看到一片片硫磺色中一處處冒出一絲絲細尿般的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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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