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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 色 星 球
上 (下)
——日本﹑臺灣和美國科蓋德大學行
□ 黄翔(美国)
到臺北桃源中正機場來接機的是詩人楊平,他也是臺灣《創世紀》詩刊的主編之一。這是我第三次赴台,全程由楊平先生事先統一籌畫和做出安排。此次我同秋瀟雨蘭赴台是以臺灣佛光大學校長龔鵬程教授的名義邀請的,適逢我在臺灣桂冠圖書出版公司和唐山出版社分別出版兩套書共九本,抵台時已經出版五本,餘四本在趕編中。一套是“太陽屋手記”,包括我的詩論﹑文論﹑詩化哲學和散文;一套是“狂飲不醉的獸形”詩歌系列。我另有一套書是我的長篇小說﹑紀實性自傳以及與我相關的書稿在內的作品,這是我的未出版的系列,經《中國時報》副總編輯唐光華先生遊說和推介,分別將幾本書稿交給“時報出版”林馨琴女士和其他幾家出版社。
抵達臺北的的第二天,我和秋瀟雨蘭就應邀出席了我的新書發表記者會,會議在臺北中國文藝協會舉行,由中國文藝協會﹑桂冠圖書出版公司﹑唐山出版社聯合主辦。應邀出席的來賓有中國文藝協會理事長綠蒂﹑臺北政法大學教授周玉山﹑臺北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賴賢宗﹑《創世紀》詩刊編輯楊平,以及《中國時報》﹑臺北“誠品書店”等相關媒體記者。趁著別的活動未開始,我們同楊平一起約了雕塑家尚平一起去了臺灣最著名的風景勝地日月潭。
日月潭是日潭和月潭的合稱。據說以前兩潭經緯分明,後來因為修水庫水位提高而融成一片。阿里山和日月潭總是這樣令人嚮往,我童年時候就知道了這個名字,暮日人生纔得以一見。但不見則已,一見鍾情。
去日月潭是由雕塑家尚平開車去的,途中我們在一處名叫“牛耳藝術公園”的雕塑景點停下參觀群雕,其中有我們認識的雕塑家李真和尚平本人的作品。就我所見到的李真的人物雕塑,其主體形貌特徵,混沌如嬰,圓融如佛,較之一般世俗藝術“同而不和”,而體現出一種與人迥然相異的、自臻圓滿的“和而不同”的藝術風格。因其特異的東方人文精神之創造性承傳,他的雕塑在紐約頗有市場效應。尚平追求純藝術,提倡反雕塑:永恆的沉思。他一反石﹑木﹑金屬等固有雕塑材料的運用,極為奇特地以草為創作素材,追求接近生命的原質。他通過以乾草壓縮成的作品,期望傳達雕塑物件在現當代環境下所呈現的空間﹑位置和意義,並嘗試探討人與人﹑人與物﹑人與自我﹑人與自然互動間生存的宇宙秩序和生命本體關係。他曾搞過一次稻草人展覽,一百多個稻草人被倒吊在木架﹑牆面和天花板下,如被處決的死者一般,安靜中有一股無奈的悲痛﹑對永恆釋放的渴盼和在時間中瞬刻複歸虛無的愴然。他是臺北最純粹的藝術家之一。詩人楊平也是生活和創作本真﹑天然的人,已出版多種詩集,如《空山靈雨》﹑《永恆的圖騰》﹑《我孤零的站在世界邊緣》,迷戀詩歌,喜好旅遊和思索,衷情簡單生活,他是一個塵緣未了的現代隱士。“肉體匍匐在塵世上”而“心靈在別處”,一生處於“一日無事” 和“一生無事”的生命和生活的散漫和閒適之中,是一個具有特異的新古 典主義風格的詩人,也是一個任性﹑率真,不在意庸常之輩對其作品內在精神價值能否體認的詩人。其人生性灑脫﹑隨和,偶爾也露崢嶸,滴酒不沾,祇喝清茶和咖啡。燕子﹑秦嵐都同楊平接觸過,不無誇張地形容楊平走路一付欲倒不倒的姿態,因為整個身軀的重心常常往後傾斜,必須兩個美女左右攙扶纔免於散架。去日月潭路途遙遠,但不經意間時間匆匆消逝,快近日月潭時,沿途不斷忽左忽右出現出售檳榔的小亭屋,這些亭屋上醒目地書寫著“檳榔西施”或“酷妹”﹑ “褲妹”﹑“脫妹”乃至“小蜜亭”、“甜心屋”、“辣妹房”等富有性感挑逗意味的諸多刺激字樣,車子從亭屋旁一掠而過,來不及看清裏面女郎的嬌容,亭屋就消失了。在一處路旁遠遠看見亭子內有兩個青春妙齡﹑半裸的檳榔妹在瘋狂跳舞,我讓尚平把車子停下,就跳進亭子內同兩個檳榔妹天旋地轉地跳了起來,然後左摟右抱地同她們一起扭成一堆滾動的肉團。秋瀟雨蘭也興致勃勃地下了車,我朝她招手,她也上了亭子一同跳了起來。尚平﹑楊平矜持地含笑坐在車內,好半天纔想起來朝我們分別舉起了錄像機和照相機,留下了這旋舞人生的美妙的一瞬間。分手的時候,兩個檳榔妹各自留下了她們的芳名,一個叫琬婷,一個叫小惠。
到了日月潭,我們先逛了潭邊的小街,在一家工藝品攤位上,發現有一種帽子,很類似維吾爾族的小花帽;有一種衣服,很相似貴州布依族的蠟染。更引起我注意的,是一種雕塑工藝品,竟是赤裸裸的男人生殖器,毫不羞澀地公開亮在那裏。據說這是臺灣邵族藝術,這種坦然而開放的性意識使我不無驚訝,不禁想起丹納《藝術哲學》一書中所寫到的希臘少女抬著巨大的男性生殖器模型遊行一事。我很想買一具特大號的男人生殖器工藝品,但因旅途攜帶不便且裝箱時太占空間,只好將就選了件小的,另外還買了兩頂小花帽,一頂底色是紅的,一頂底色是黑的,分別扣上了我和秋瀟雨蘭各自的頭上,權當一回邵族,任性逍遙日月潭!
我們四人專門租了一隻船,繞湖逛了一圈,然後駛向湖心小島,又靠岸上山參觀了對岸的廟宇。船在湖心疾馳的時候,我想起了新近剛去過的日本中禪寺湖,也想起了早已消隱在歲月的雲霧深處的貴州高原上的黔靈湖﹑洪峰湖﹑阿哈水庫和天鵝湖。但這一次深感意外,一種從未有過的全新的經驗發生了,感覺眼前的日月潭同那些湖竟相似又不相似,不但不相似而且截然相異!到底相異在哪里?是湖的形狀還是四周的風物?不!恰恰都不是這些外在的因素而是它的湖中的水,相似的是水,不相似的仍然是水,這感覺奇妙極了!已經是十一月寒冬季節了,把手從船舷上伸下去,日月潭的水一點不冷,不但不冷,而且很軟﹑很暖,像太陽的強光中融解的冰凍,像千百萬青春少女胴體化成的藍的晶液,水色和水質有一種奇妙的生命感。我真想跳入水中,讓有形的生命化入無形的水中,同日月潭融為一體。我提出想游泳,船老闆反對,說負責不了我們的安全。尚平說沒有游泳褲,而楊平不會游泳,雨蘭更沒有游泳衣,她一直舉著錄像機,攝下整個日月潭的山光水色。下船後,我們踱步到木造的棧橋,我又提出穿內褲游泳,這一次尚平說乾脆全身脫光,驚得秋瀟雨蘭和一群遊客不禁全部倒退。就這樣,我和尚平兩個人在太陽光下,在眾目睽睽之中,赤裸裸地跳入了日月潭。在潭中當身體與山川﹑潭水﹑天空消融如一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種複歸單純的生命鮮活的舒展和自如。覺得人生美極了!活著美極了!作為大自然的一部分的人赤條條回復不著衣飾的大自然美極了!而這所謂“美”就是內在生命的非世俗道德意義上的大自由!在日月潭中沉浮,我發現,天下的水相似的是表像,不似的是內質,比如貴州高原的水是苦寒之水,而日月潭之水卻是富貴之水!我真想長留潭中與魚蝦為伍,在這片富貴之水中飽享生命的富足!
上得岸來,衣冠楚楚的在日月潭賓館總經理的陪同下,參觀過去蔣中正先生曾經住過的地方和賓館新辟的圖書館。言談中我們忽發奇想,提出建議,希望日月潭每年請一個詩人或作家來做住“潭”作家。
一身波光水氣,我們去拜訪了書法家李峰,在他的獨家小院的幽居中,書案上鋪開巨幅宣紙,我用斗筆即興寫下了“黃翔來會李峰”,覺得不盡興,又寫下了“山川靈氣,日月精華,黃翔赤身裸體跳入宇宙生命寂靜日月潭”。抬頭見李峰玻璃窗上用墨筆寫著秋瀟雨蘭的名字,那是他讀《夢巢隨筆》以後的感覺,於是我又運筆揮下了四個斗大的字:“秋一瀟一雨一蘭”。
應臺北大學之邀,我﹑秋瀟雨蘭和楊平一起去了該校,由臺北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為我舉辦了一場演講會,演講的題目是“自由文學之路──黃翔的詩作和詩觀”,由文學系賴賢宗教授主持。聽眾很多,是幾個班合起來的,演講完了同該系的師生一起合了影,幾個女大學生手裏捧著我的新著還真捨不得放下。後來在食堂裏又碰到她們,一一要我為她們留下簽名。
每次赴台我都要同唐光華先生一晤,這次也如此。他是《中國時報》的副總編輯,一介書生,性情中人,同我很投緣。他非常熱心推介我的作品,並兩次同我雅聚,一次選擇了少有人跡的貓空山上的“自在田”,一次在臺北的“清香齋”,都各有韻味。“自在田”為一石砌古厝,保留其原有人工打造的石牆﹑石門框﹑石窗,庭園內有百年情人樹﹑龍眼老樹﹑杏林﹑桂花林及甘醇茶葉和清泉,環境十分優雅。我﹑光華﹑雨蘭﹑楊平,正好四人圍一方桌共享粗茶﹑淡飯﹑清談的樂趣。下山的時候太晚,沒有車了,只好走路,光華一路高歌,其中有一曲《叫我怎能不想你》。今天他是請假“捨命陪君子”的,偷得浮生半日閑,來個徹底放鬆,好不自在!雨蘭穿的是高根鞋,那麼長的石級路,橐橐橐橐的,一敲一趔趄,只好把鞋脫了,一手提一隻,光著褲襪走,下得山來,薄薄的一層褲襪竟沒有磨破。第二次光華選擇了“清香齋”同我們再聚,言笑中提及二十餘年前曾由《中國時報》以“抗議文學”的名義整版推出過我的詩歌,今日時過境遷,又與時報朋友相逢,真是人生一份塵緣。光華是個具有自由主義人文傾向的知識份子,相互精神息息相通,他滿懷信心的祝我明年創作“五穀登豐”,並加上一種肯定的語氣:一定!作別的時候,我們都看到門側牆壁上一幅條幅“世間萬事都磨盡,唯有清香似舊時”,好感動,足見茶中蘊藏人生千般隱含和歲月萬般奧秘。
臺灣人愛品茶和喝咖啡,茶藝館和咖啡屋特多,而且名字都取得好雅,如前面提到的“清香齋”,還有“五更鼓”﹑“快雪時晴”﹑“紫藤盧”,也不知道他們如何搜出這麼多既不重複又清雅美妙的名字。我曾多次同臺北詩人﹑藝術家去過別有洞天的台中茶藝館“無為草堂”,在那兒品茶﹑聊天,是人活在當下的一大享受。在台中“快雪時晴”咖啡屋,我們在二樓見到一屋子年青女人,圍聚在一起聽一個男人解說音樂,那男人真好像女兒國裏的賈寶玉。聽說這一屋子妙齡女人常常定期聚會,多麼富於生活熱情!整個“快雪時晴”是主人自己設計的,創造了一種前衛而別出心裁的幻象空間,室內四壁金屬牆和落地玻璃窗全呈圓弧形,陽光折射到每一個角落,自有一種白晝的清明和慵懶。夜裏燭光點滴,更有一種溫情彌漫其中,朦朧欲隱和痞俗欲露,想是朋友﹑同性戀者或情人約見的妙處。這裏有一種特別的秋千似的坐椅,你可以坐在上面邊同人聊天,邊隨意晃蕩。“五更鼓”和“紫藤盧”更久負盛名。“紫藤盧”主人周渝,既是個學者,也是個茶文化專家和中國式“茶道”藝術家,他感悟“茶裏聞風物﹑見山川”,視茶為“靈魂的飲料”,其茶趣同我在《夢巢隨筆》中的《禪》一詩相通:“茶有百般滋味,孤寂無人的滋味,疲倦伸懶腰的滋味,霧的滋味,毛毛雨和太陽光的滋味,山雀啼鳴的滋味,河中水草和魚腥的滋味,整個季節樹葉金光燦爛的滋味,中年以後漸入老境,方呷出人生書卷中的百般茶味......”。周渝有一套相異於日本茶道的理念,是他的性靈和實踐的精神結晶,開始歸納為“正﹑靜﹑深﹑遠”,後經修整深化為包孕“天﹑地﹑人”於其中的“正﹑靜﹑清﹑圓”。簡言之,他的“正”指“天圓地方”之正。既有心理學意義上的“方正”,也有倫理學意義上的“正直”﹑“公正”,同時還直指禪宗意味上的“當下”。由正而靜,其“靜”不是死寂,那是假靜;而真靜是活的,其中有躥動“靜”中的生命之氣。所以說其“靜”是動中有靜﹑靜中有動,人氣和茶氣動靜合一。“清”指身體和精神清澄和寬鬆。飲茶有精神意義上的神清氣爽,也有生理意義的清理﹑洗滌作用,從而達身心皆“清”。“圓”指圓融。飲茶既是個人的事情,也包括人同人﹑人同物的交融和溝通。人同人是“圓”的寬容;人同物是“圓”的融通。大飲者可抵達與天地﹑日月﹑山川隱秘對視和沉寂會語的“圓”的境界。但圓不能離開正,沒有正的圓是一種不嚴肅的生命態度;而正離開圓,卻未免死板和徒具形式。所以這裏還包括做人的方法,講究方正中有“圓”,“圓”不離方正。也就是方中有圓﹑圓中有方。這似乎是周渝的茶藝觀或茶道理念,在此,我以自己的方式加上了個人的體味。周渝和我都是湖南人,自有東方人文血脈特別是楚文化血墨的深度認同。我們對茶文化包括對生命的理解,都同樣不自囚于人為觀念的框架中,而是將其置於宇宙﹑天地﹑人世流變的大背景上來解讀。赴台其間,“紫藤廬”文化協會和唐山出版社為我舉辦了一場“面對黃翔和秋瀟雨蘭”座談會,時值“紫藤廬”回顧展,以此拉開其系列活動的序幕。座談由周渝主持。他問:怎樣看黃翔?一團清涼的火焰!詩人?散文家?小說家?評論家?政治運動者?哲人?讓你自己去面對。此行從美國出發時正是寒冬,在日本和臺灣卻溫暖如春。當我們從臺灣返回美國,正好碰上一場大雪,來不及休息,我們緊接著又應邀去了紐約上州科蓋德大學(COLGATE UNIVERSITY),頂風冒雪 作了為期三天的訪問。
邀請我們去的是科蓋德大學(COLGATE UNIVERSITY)東亞文學系,但這次活動卻是全校性的。 科蓋德大學(COLGATE UNIVERSITY)象一個縣城,校園裏禮堂﹑教室走廊﹑圖書館﹑會議廳﹑朗誦大廳和餐廳到處都貼滿配有我的朗誦照片的廣告。來的人很多,不象以往在大學朗誦僅局限于東亞系,而是各個系的師生都有,整個朗誦大廳坐得滿滿的,有的人甚至站在後面,這是我在美國大學朗誦以來聽眾最多和最成功的一次。
主持這次活動的是該校東亞語言文學系的教授JOHN CYESPI,他的中文名字叫江克平。他們為這 次活動做了很久的準備,首先選出我的不同時期的一些主要詩篇,如《獨唱》﹑《野獸》﹑《青春聽我唱一支絕望的歌》﹑《圓明園之魂》﹑《逃避逃亡》和我為“911”所寫的一首詩《世紀之殤--為紐約摩天大 樓遭受恐怖分子撞毀悲歌》,以及我新近完成的一組詩《白日將盡》等,由系裏交給學生去翻譯,從中選出英語翻譯得最好的用來朗誦。這些詩都很適合以朗誦的方式同聽眾直接交流。中文由我獨自朗誦,每朗誦之前都交代一下這些詩創作的時代和歷史背景;英文分別由九位男女大學生配合朗誦。為了強化現場效果,還配以大鼓﹑大鈸﹑大鑼等打擊樂器,以渲染搖滾樂似的音樂氛圍,為此並在事前由我和同學們進行了排練,以確保整個朗誦過程中,詩歌和背景音樂統一﹑協調。朗誦廳進口處的條形長桌上,擺滿了我新近出版的系列作品和相關的中﹑英文剪報,供聽眾翻閱,並由人解釋,以增進聽眾對朗誦者的瞭解和感性認識。
三天時間,一天是歡迎餐會並同學生見面;一天是現場排練和正式朗誦會;最後一天是隨同一群來自加拿大的參觀者一起參觀全校內外環境。中途東亞語言文學系主任卞榮青教授,還特別在家中設宴款待了我和秋瀟雨蘭,作陪的有東亞語言文學系教授JOHN CYESPI(江克平)和王箐女士。
江克平先生是通過美國俄亥俄大學英語雜誌《中國現代文學》同我結識的,該雜誌曾發表過我的詩歌翻譯安默生先生所寫的有關我的介紹和研究文章,同一期也發表有江克平先生關於詩歌朗誦的長文。他讀到安默生的文章後,馬上就來了電話,一口純正的北京口音,起初我還以為是一個中國人。他要求來訪,我同意了。交談中,我意外發現,我面前的這位資深美國文學教授早年曾就讀北京大學,他的指導老師竟是我的有真性情的貴州朋友﹑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錢群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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