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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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病和诗歌


                                                                                                               □ 马兰(美国)

 


95年我大病了一场,在纽约公立医院住院五个星期。八个小时的全麻手术,三天在
恢复室全天候监视病情。
疾病仍然跟踪我,无论在我走到哪里。
我从二岁便与医院、医生结下斩不断、理还乱的不解之缘直到今天没完没了。疾病
是神出鬼没,时隐时现的幽灵。外科、内科、五官科、妇产科、骨科我无不涉足。
其中三次下过病危通知,多次令医生束手无措难以确症,我的病是不同凡响、坚忍
不拨的。

开始是腰痛,我想可能结石又回来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医先判断为尿道感染,吃
了消炎药,腰还是痛。校医建议做B超。B超的结论反而让我安心。原来还是老毛病,
输尿管结石。
校医把我交到急诊室,对我们说,不把石头取出来,你不要出院。
他知道我没有买保险。

我发病前可以买保险,最便宜1200美元一年,我想快到夏天了,等下个学期九月份
再参学校的保险。不买保险到哥大校医院看一次门诊交40美元,比外面的医院动辄
上百元还是省了。那知道就在七月发病。美国的医疗制度可谓博大精深,种类繁多。
有工作的美国人买保险,或由所在公司代买,看病就不用再交费了。在校的大学生,
学校提供的奖学金或收取的学费包含了保险,自己不用操心。学生的配偶按规定也
必须买保险,可以打折。

第一次进美国的急诊室。一片的忙乱。有打伤的,有老人发心脏病的。还有无家可
归的流浪汉。我躺在病床上。他们给我量血压、听心脏等等公式化的检查。折腾了
几个小时,腰却不很疼了。
他们说不能马上做手术,还需去门诊重新检查。
我糊里糊涂进急诊室,糊里糊涂又出来了。

第二天看门诊,医生是位华裔,他给我做了肾造影。他说他不太肯定是石头。先住
院吧。
“你们有医疗保险吗?”
我说我没有。他说,你们赶快找一家。
那我现在申请吧?我说。
你已经验出病来了,如实填,保险公司不会保的。不能撤谎。查说。
我们找了学校的保险,他们确实不保了。
华裔医生说,他请示了院方,他们不接受没有医疗保险的患者。
那怎么办?
“你们去市立医院吧,他们是公立的,他们法律上不能拒绝病人。”

我就这样住进了纽约市立医院。医院很大,像个飞机场。人群汹涌,各色肤色的人
快速地走动。
我被安排在泌尿科。一个星期之内,经过大大小小的检查。我的身体在各色机器里
进进出出。做腹部的CD扫描。先喝了三大杯盐水,又打入带色彩的液体。在拍照过
程中,我实在难以忍受,我说我一定要上厕所。年轻的护士破列让了我在拍片时方
便。人会被尿憋死的。
注射的药液使我全身发热,一团火在心中燃烧。嘴也麻木了,小腹尤其热闷,心跳
加速。
片子的结果确定没有石头,但究竟是什么堵住了输尿管,医生们一头雾水。难道是
由外力挤压而致?他们决定手术打开腹腔,实地亲眼目睹。
于是最令我痛苦的检查来了,为手术而测定肾与什么(我忘了)的距离,他们给我打
上麻药,但我还是痛得太叫。膀胱火烧般的刺痛,一阵一阵地冲来,痛到极处便是
痛快了。负责做检查的老头,他看着我说,“我给你放段中国音乐吧。”
他真的让香港的流行歌曲漂浮在检查室的房间,还是“吻别。”
他对我说,有的妇女喜欢这种火烧般的热浪感。我的左腰按上了一个导尿管。替代
了尿道的导尿管。

病中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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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器围绕着房间
 我在房间的中心,等待手术
 生病是一件熟能生巧的事
 被疼痛之水洗了一遍又一遍
生命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窗外是条河 以及高楼
 河上有铁桥
 淡淡的风从八月吹过
 这是异域的风景和异域的病床

 让我们谈点往事吧
 我喜欢把水搅浑
 浑水摸鱼
 我受月光统治 昼伏夜行
 我端详我的十指 我的五官
 我缅怀我吃过的所有食物

 医生检查身内的液体
 泪水穿破苹果 声音清脆
 泪水

 可我知道他还活着
 他食物中毒如一堆杂粮
 横断街头
 很多年以后
 我的病进退艰难并且疼痛
 他们都年轻多情
 我每日吞服药片 和他交相辉映

 我发育疾病
 如此而已

(1995。纽约市医院)

终于要上手术台了。低烧控制住了。我的身子却不是我的了,膀胱联着一个导管,
我行动不便。二次全麻,我怀疑我的脑子被搞麻木了。
主刀的医生是位俄罗斯小伙子,我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沃夫森。平时查房他身后
跟着一位退休的权威老头。他听主治医生介绍,偶尔插话。
沃夫森告诉我们说,手术有三种可能,一是肾脏保不住,切肾,二是切掉坏了的输
尿管,用小肠接上,三是仅为异物,拿掉便可。

两位护士轮流打腰麻竟然都打不进去,他们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决定放弃。而
没有成功腰麻,手术后才知加大了令我痛不欲生的痛。
我醒来,第一个听见的声音是沃夫森,他说,手术成功了,用时八小时,你现在的
感觉是一辆大卡车从腹部辗过。
他的形容是正确的。我只有一个痛字。我看清楚我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转来转
去的管子。我的鼻子上插着管子,脖子上的管子输着血,我的手臂上输着液。我的
腹部上还有两个小管子也不知联到哪里,加上原来的两根管子。我的身体全部被大
大小小的管子联系上了。

他们保住了你的肾,是Fibrosis。查低声说。
输尿管纤维化?我第一次听说这种病。医生言明此病极少见,千万分之一,亚洲人
更少,我真是独特:P。此病的英文原意是找不到病因的病。
沃夫森说,这种手术全世界也只有几个国家能做。
那么如果我不来美国,我现在可能就死了。
我想确实太复杂,切掉了八寸输尿管,再把小肠拿一节换上,这代替的过程超出我
对自己身体的认识。那些弯曲在腹内的小肠还可以做输尿管,天无绝人之路。
观察室里的护士几乎全是菲律宾小姐,又几乎全是怀孕的准妈妈。对面的黑人病患
整天叫痛,他的全身布满了奇形怪状的机器。三天之后,他们把我从观察室搬回原
病室。恢复的过程是与疼痛博斗的日日夜夜。护士要我坐起来,我怎么能坐?腹部
上从肚脐直拉到底的伤口牵着我,动弹不得。我不停地要止痛针,他们换不同种类
的止痛针,怕我打止痛针上瘾。每试一种新的止痛针我都要吐,不适应。
自从十三年前身怀结石,每次发作,我和杜冷丁结下不解之缘。第一次用杜冷丁,
我感觉我走在蓝天里,身子飘摇上升。我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那感觉,可见当时印
象之深入骨骼。
生病住医院,生命脆弱不堪,自己做不了主,生死在医生的手上,人变得很易感,
亲友再怎么献爱心也不能替代你痛。我床边小柜的鲜花开着,窗台上的花也开着。
橄揽树的朋友,查的导师、同学、网络外的朋友他们寄来、亲自送来鲜花,这是我
第一次收到鲜花。很多花,我不知花名。
有几天我不能讲话,嘴里和鼻子插进管子,我不停地呕吐。我的病在诗网(一个以橄
揽树成员为主的邮件列表)被大家关心、讨论。窗台上的那盆花是他们以橄揽树集体
名义送的。我对“橄揽树”的感情从此
建立。

我从无如此招人喜欢,有十位以上的朋友挂念、关心。我一个人孤独,不合群的时
间很多、很久了。雪中送炭的同情心比镜上添花的祝贺更过目不忘。人从本质上来
说是孤独的,无论如何你自己承担你自己的命运.

医院的饭不好吃。住过的医院不少了,没有一家医院的饭是可口的。医院给我的饭
菜基本上由查代吃了。

每天护士换床单,我希望他们不要换,我疼得不能动。但她们坚持把我移动,七扯
八扯又把床单换了。病号的衣服,有的是棉制品,有的是化纤,遇上我喜欢的带小
方格的睡衣,我宁愿多穿几天,不换新的。
他们配给我一位24小时的全天护士。我疼时,不用自己按按钮,专职护士自己拿针
来打。她还帮我洗身,我不习惯。她做的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擦洗。她说她是医院
请来的,她不属于医院的全职护士。医院需要就找她们,一天多少钱算好。
说起钱,我知道这是大笔费用,一天的综合费用是一千多美金。
她做了三天,医院说我不需要了,换成半天护士。最后两个星期,我自己能下地,
能自己洗澡,用不着特别的护士了。
有次我疼得快死了拟的,护士坚持叫我从床上起来坐到椅子上。她们把我扶着坐下。
我要了一支止痛针,但还是难以承受。奇怪,平时打了止痛针一定止痛。我对护士
说,可能出了什么事。她们叫了医生,医生检查了我腹部的那些管子、伤口,说没
什么异常。可是我痛得吐,上气不接下气。一直等到下午,医生开了单子要我去做
B超。护士把我推下楼,等待检查时,我狂吐不休。做完B超,回到病房的走廊却没
有护士把我扶上床。她们都忙着别的事,我急了,我大叫说你们为什么不管我。她
们说,等一会,一会就来,你吼什么。我坐在轮椅上,等了很久,我终于自已忍住
疼挪回了床。
医生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对我说,B超的结果是联结到肾部的Foley(导尿器)脱
落了。他当时说没问题的。我白痛了大半天。我又被推到手术室,撤下导尿器,重
新安装了一个。

住院的当天,医院发给一套手册。病人的权利写进医疗法律,不准医生未经同意透
露病者病情,所花费用每一次必须加以说明用意。不准被当作试验对象,不准被人
参观其治疗过程,不准对患者高声指责。
住院期间最麻烦的是我的静脉血管细到不可思议。每次注射都把他们弄得焦头烂额。
护士不参于静脉注射。男医生先把管子按好,然后是护士注射药液。男医生左拍右
拍,紧紧地捆绑我的手臂,还是不行。他又换了另一位医生共同合作,整整半个小
时他们才成功。我成为病房里最难注射的患者。有几次他们专门请医院里的专职注
射医师,那位女士,叫苦说“你是我遇到的最难扎的病人。”
不用输液了,他们还保留着小针头,怕万一又有情况,重新找我的血管太难了。

终于出院了。
半个月来复诊,看看肾功能,排尿的速度,每次回流多少。那权威老头医生对我说,
你一定要注意每次小便三次,因为尿会回流到肾脏,长久就弄坏你本来就不太好的
肾了。他又加重语气说,你还年轻。
我还年轻吗?我有时候就忘了,没有耐心等三次。

六万块钱的费用。我一看就被吓唬住了。完全没有办法支付。
美国的医疗费昂贵,医生的工资高大概其原因之一。一位胸外科医生年收入20万以
上。但同时医生的责任重大,稍有不慎,患者索陪金额很惊人。另外设备好,一次
性使用的械具多。
在财政补助处,填了几张表格,你的经济收入情况。他们最后算出应付三佰元。这
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比我想象的可亲多了,我以为他们会要我们分期付款,每月
二三佰,至到二十年后付清。
我心存感谢,我花了大家交给洲政府、市政府的税款。现在每年四月份交税,心不
甘情不愿之时,我就权当在付那六万块。


一九九八年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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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我的自治区里
去年冬天的雪早已消散
季风也从海面吹来
只留下敌人在路上
和我们肉搏,我们就以一位母亲成为
另一位母亲

十多年前的暗器进入我的肾脏
肾脏越来越小,医生,我还能活多久

我的情人,你住在东八区
春夏秋冬四季分明,左边是山
右边是海,前面是国镜线
后面是你的屋顶
而我不得不扭妮作态
我胭脂深浓,红粉袭人
医生,这是一种习惯,我被疾病之水清洗够了

你坐在东八区
经历我漏洞百出的身体

肾脏再变小,血压升高
医生,你将摘除我的左肾,如猴子摘桃
天妒红颜,这唯一的
可能性
如果你还坐在东八区

这是离开纽约搬家到纽黑纹二年之后写的一首诗。那天去医院复检肾功能。医生看
了我的CD图对我说,因为你以肠子代替了输尿管,你的膀胱不太敏感,你每天得多
上几次厕所,还有回流的问题,每次最好多坐一会,否则你的左肾更受损伤。并不
一定要等三次,每天次数多些则可,目的是尿不要积累在肾脏。
如果那天左肾不行了呢?
我们会给你药吃,实在不行。发生病变,就拿掉,人是可以靠一个肾活的。
医生指着CD肾造影图说,这是你的左肾,比你的右肾小多了,那你的右肾就加大了
工作量,显得比正常大。
我的眼神就有点对眼了。医生说半年检一次血和血压,观察你左肾的变化。
我问一人肾能活多久。他说没有问题。
我想还是有问题,怎么会没有问题呢。我没办法一次排完所有小便,总有超过500CC积
在肾脏,有次竟然800CC,医生建议我二天用一次排尿管,自己做手自排,我试了几
次,觉得自己成了残疾人。
我不想在慢性病的折腾下慢慢地死,暴病而亡还情有可愿。肾功能坏掉了,不像感
冒,肝炎,治了就好了,这是功能丧失了。最后是换肾的结局。换的肾不一定配合
自己的身体。
我的时间不会太久。从医院走出,第一个想法是我应该买寿命保险了。
一半人生已过,回首往昔,竟没能久病成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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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