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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高尔泰
□ 施雨(美国)
都说“距离产生美”,对一个美学家来说,是否也只适合远距离观察?高尔泰老师
说,审美能力是人的一种本质能力,审美的需要是人的一种基本的需要。因为这种
需要,我本能地走近他。
走近高老师的直接动因其实是我们文心社想邀请他来讲座,讲一堂关于创作上的美
学。托了好几个人都未果,最后我只好去请求黄翔,黄翔回话说,这事得你亲自出
马才成。我想着也对,一代美学家哪能没有点架子?所托之人都是他亲近的朋友,
都不能代表文心社的诚意,于是我跟黄翔说,你来安排个合适的时间吧,最好你也
在,毕竟我和高老师从未谋面。黄翔欣然同意,说是我们一起到他家的海边游泳吧。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
由于高老师一直忙于为一个画展作画,并且正在赶写《寻找家园》,眼看着新泽西
州的天气一天凉似一天,秋色悄悄染红枝头,我便也逐渐断了游泳的念头。入秋,
黄翔和雨兰应邀去日本和台湾做文化游,拜访高老师的事只好拖到黄翔和雨兰回来,
最后,大家终于在一起过了一个温馨无比的感恩节。
感恩节那天气候很冷,但没有下雪,我和我先生开车去接黄翔和雨兰,然后去康妮
和一知的家。康妮说,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呢,大家还是坐一辆车吧,好聊天儿。于
是我们六个人挤在同一辆车里向高老师家挺进。一路上大家都很开心,黄翔和雨兰
说不尽他们日本台湾行的趣事儿。康妮热情地给我介绍高老师和小雨姐的情况。其
实,他们的情况我并不陌生,读过高老师《寻找家园》的部份篇章,也听不少朋友
说起他们,还常竖大拇指。
我从来怕见名人,所以有些紧张,再说,此番拜访,其他人纯粹是玩乐,可我有任
务在身,得说服高老师来文心社讲座,此行是有目的的,结果压力骤然大增。黄翔
安慰我说,怕什么?他对你很熟悉的,看过你不少文章,还有照片,对你的印象不
错。经黄翔这么一说,我安心了一些,开始有兴致欣赏一路的风光。
说起这一路的风光其实很可怜,新泽西州虽是名声在外的花园州,但花园只在春天
才美丽。冬季的花园州到处是枯枝败草,满目萧条。高老师的家位于靠海的边远小
镇,一边是海,一边是森林。我们经过一路荒芜的农场才到达目的地。雨兰说,他
们住这么远,这么偏僻的荒郊野外,连朋友们都难得一见,好像周围只有孤魂野鬼。
很多朋友也都希望他和小雨姐能住在大家中间,新泽西州闹区或纽约这样的大都会。
但我想,有高老师那样经历的人,真正怕的也许是人而非冷清,无论作画还是写作,
孤寂倒是很合适。
到了高老师家门口,高老师和小雨姐热情地迎出来,然后我们鱼贯而入。我走在最
后,低着头,心怀鬼胎的样子。不料高老师偏偏对我指名道姓:“施雨啊,欢迎欢
迎!总听黄翔提起你,《彼岸》杂志上拜读过你不少文章,还有照片。”我一听连
脖子都烫了,高老师竟然说“拜读”,我觉得自己真是罪过。其实,大家的文章常
在报刊杂志上碰头,文字上应该算是很熟悉的了,况且《彼岸》杂志的总编宣树铮
老师还是我们共同的好朋友,《彼岸》杂志封面遒劲朴实的“彼岸”二字就出自高
老师之手。
雨兰、康妮与高老师和小雨姐亲热地拥抱,我只敢毕恭毕敬地握手。本来我是不敢
叫“小雨姐”的,雨兰和康妮说,我们都这么叫,你也这么叫吧,小雨姐会喜欢的。
我们六个人的到达,把高老师的客厅挤得十分热闹,小雨姐忙着端茶递水,一阵寒
喧以后,康妮到书房帮高老师摆弄电脑,整理一些画展需要的文字和图片宣传资料。
雨兰和小雨姐喁喁私语,我一个人端坐沙发一角,悄悄观察眼前这位著名的美学家。
在中国公认的四大美学派别中,有五位著名代表人物:朱光潜、宗白华、蔡仪、李
泽厚和高尔泰。一九三五年出生的高老师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位,而朱光潜、宗白
华和蔡仪三位美学家都已经作古。
一九五七年,年仅二十一岁的高老师发表了处女作《论美》,立刻被围剿似地大批
判,因为《论美》中阐述的是美学唯心论,被认为故意与唯物主义对抗,结果被打
成了“极右分子”,监督劳动教养。在销声匿迹整整二十一年后,终于回到美学界,
高老师已经四十二岁。期间,第一次婚姻爱妻早亡,第二次婚姻又一路坎坷,莫高
窟十年与世隔绝钻研敦煌壁画的每一个孤独艰难的日子,他都在为毕生坚持的美学
主观论付出代价,好几次,他几乎倒在西北的戈壁滩上。著名文艺理论家屈选在
《美学家和批评家的高尔泰》一文中说:“不幸铸就了他宁折不弯的性格,这性格
又使他更加不幸,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倍尝苦辛,是一个为社会所不容,为人们所
不理解的孤独者……正是在这样不幸的氛围里,高尔泰成为中国当代杰出的美学家
和批评家。”
一九八二年,甘肃出版社出版了高老师的《论美》一书,一上市书就被抢购一空,
不久,黑市上的书价竟然是原来的三十多倍。一九八六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
他的《美是自由的象征》,多次重印,供不应求。在短短的几年中,高老师发表了
大量的论文,受到中国美学界极高的赞誉,被国家科委授予“有突出贡献的国家级
专家”,成了各大名校最抢手的教授之一。一九八九年,在这非常的一年里,高老
师被捕入狱,出狱后便和小雨姐流亡海外,他们用这些年开画展的积蓄,购买了现
在这个温馨的居所,继续着他们的传奇故事。
我是怀着敬畏的心理,望着眼前这位一代美学家和批评家,本来以为高老师应该是
衣着极其美观,常常眉头紧锁做沉思状,或者沉默寡言拒人千里。谁知,他穿衬衫
套夹克,牛仔裤,足蹬旅游鞋,在屋里、我的跟前,快活地走来走去,动作之矫健
迅猛像在急行军,过来一阵风,过去又一阵风,我陷在沙发里傻笑。高老师也朝我
笑,他朝所有的人笑,不可思议的一个爱笑的男人哦,笑起来眼稍高扬竟有些丹凤
眼的味道。高老师还喜欢把披肩长发扎起来,康妮要他放下,说放下来一定更有味
道,他笑嘻嘻地放下头发,不久又扎起来,直嚷嚷不行不行,头发会扫到眼睛没法
做事。
高老师的耳朵听力不太好,正规场合都是小雨姐给翻译,但在私人聚会中,他从不
需要。他开心地大声说话,我们也放肆地大呼小叫,距离和隔阂都在一声高过一声
的笑浪中荡然无存。看高老师很开心,我就趁机提出请他来文心社讲座一事,他非
常诚恳地对我说:“施雨啊,你不知道,我不喜欢一个人讲课大家都安静地坐着听,
我喜欢辩论形式的,要不,我和你打个擂台?我们俩来一番辩论怎样?大家可以只
当听众也可以参与。”我一听这话就缩了脖子,我和当代美学家打擂台,正方反方
大辩论,他坚持真善美,我偏要来假丑恶,然后被美学家打得落花流水,灰头土脸,
我能这么干么?当然不能啦!只好对不住文心社喽。
虽然讲座的事没有落实,但我并没有不开心,相反地,到了大家在餐馆用餐的时候,
我几乎忘了高老师是一个曾经让我敬畏的学者和长者。高老师让我坐在他身边,另
一边是雨兰。黄翔和康妮在对面。席间我们为各种问题,诗歌的、美学的、人性的
争论不休,互不相让,我居然好几次激动地欠着身子,几乎要咬到高老师的耳朵,
目的是要让他听清楚我的观点。高老师这时总是低头微笑,专注地听着,并用叉子
轻轻拨弄盘子里的起司波菜(他喜素食,对波菜尤其偏爱)。高老师的宽容和大度
让我勇气大增,说不定哪天真可以和他摆摆擂台。
回来后我忽然后悔,对自己在辩论时的当仁不让追悔莫及。放肆,太放肆了啊!没
有一点敬意,不安了好些天。幸好过两天黄翔来电话,说高老师喜欢我的书,怀念
大家聚会的时光,他特意打电话让黄翔转告我这些话。康妮也说小雨姐讲常被我书
中的故事逗得直乐。感恩节当天太多激动人心的事了,我居然忘了留下自己的电话
号码。那天我们还签名赠书,我用拙作换了五本黄翔刚从台湾带回来新出版的诗歌
文论,以及高老师的两本美学专著,感觉自己像是不法奸商做了亏心事,怕对方后
悔了把书要回去。结果我本能地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我先生低声说,你这样老抱
着不沉么?放包里我帮你提着不会丢的。
再后来我终于明白,那天的辩论,难说不是高老师在故意激发我的勇气,越想越觉
得是这样了,高老师意味深长的微笑,鼓励的目光,言语中明显的偏激和漏洞……
天啊,我开始企盼下一次的聚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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