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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主义时代的诗歌方式
□ 林童
不论在报刊上,还是在网络的论坛上,以及平常的言谈中,对诗歌的悲观情绪早已笼罩着话语空间,仿佛诗歌的末日就要降临。显然,这是由于论者过于狭窄的视野和因时代的变化而在思想上对这种变化缺乏足够的清晰的认识所致。难道诗歌果真如此悲观甚至于达到无可救药的景地了吗?于是我变幻一下视角,对这个时代的诗歌方式从宏观的角度进行考察,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景观。现在,我把这份考察报告撰写出来,愿与诗歌写作者与研究者商榷。文章的基本观点在2002年11月“中国西峡伏牛山金秋诗会”上讨论有关后现代主义的问题时讲过,但未作阐述。
本文将着重考察诗歌在消费主义时代所处的景况以及对诗歌的认识问题。
一、消费主义时代的特征
何为消费主义?对它的界定,这也将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词汇。我也不准备对它下什么确切的定义,根据我的理解,它是以消费需求为表现方式或表达方式的社会形态。目前中国的社会形态,是否已进入消费社会,看法不会一致,因为中国幅员辽阔,各地经济发展极不平衡,呈现出多种社会形态的并行,如果我们把它纳入到全球范围来讨论的话,在经济与文化的关系上,的确已进入到消费主义时代了。消费主义时代具有哪些特征呢?
1、开放性。不仅指一个国家经济与文化的开放,而且更重要的是指人的思想观念的开放。只有开放,才能达到资源共享,因为资源是开放的。
2、多元性。经济逐渐向全球一体化的方向发展,而文化却呈多元化的状态。由于文化是动态的,于是再没有一种价值标准作为共有的尺度,根据不同的价值标准,衡量同一事物,完全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就像方程式,它有多个解,而这些答案并没有对错或高下之分。它彻底打破了二元论的界限,虽然二元论仍然会以权威的话语霸权的形式出现,但只能在政治领域有效,在文化领域则是无效的。
3、渗透性。各种价值体系虽呈多元的状态,有相互对抗的因素,但更多的是相互渗透,相互影响,并不画地为牢。在西方表现为:批判前人或别人的价值体系后,往往要建立新的价值体系,而每一种价值体系都不可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它们的优点很可能就是其缺点,反之亦然。而在中国,则是将某种价值体系全盘否定,却又不能建立新的价值体系,只剩下空白或盲点。
4、信息性。由于信息高速公路的开通,平台被快速搭建。随着信息高速公路的全球化,文化的生产方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其生产模式的变化过程表现为:在前工业社会,作家显得很重要,生产方式基本上是个人行为,生产过程称创作;在工业社会,作家的地位明显下降了,生产方式不仅仅是个人行为了,生产过程称写作;而在后工业化社会,作家不再是真理的代言人,他只是文化生产的某一个环节,甚至不再是最重要的环节,乃是名符其实的生产了。在信息化时代,作家(生产商,不单纯指作者)、文本(表现为商品)、读者(表现为消费者)、批评家(职业读者)、出版商、发行商、销售商、媒体等是多位一体的,而且媒体占有相当突出的位置。
5、消费性。这是消费社会最重要的特征。
二、消费主义时代的诗歌方式
(一) 纸质方式
这是最古老的方式,由于阅读的方便,它具有自身独特的优势,并且是不可取代和不可忽视的最具权威性的方式。它包括:1、传统体制内报刊。又称官方报刊。由于中国的文化体制的特殊性,在这个平台上发表作品,会带来实际的利益,它对一般作者和体制内的作者最具诱惑力,它的权威性是建立在文化体制的基础之上的,如果文化体制发生了变化,其权威性将大打折扣。2、民刊民报。它是相对于官方报刊而言的,对诗歌写作者有效,不会带来直接的经济利益,但它是通向官方报刊的桥梁。它对中国诗歌的作用不可低估。3、诗集。含个人作品集和诗歌选本。从影响力来说,个人作品集远不如诗歌选本,因为个人作品集的信息量没有选本大,也不便于包装与宣传,常常被淹没诗歌的汪洋大海之中。
(二) 网络诗歌
这是信息化时代的产物,它对传统报刊的冲击比民间报刊更直接也更厉害。网络不仅是文化生产方式的革命,而且是传播方式的革命。不少人对网络诗歌不以为然,认为泥沙俱下,生产的垃圾占了相当的份额,殊不知这正是网络诗歌的特点,而且可以说是它的常态,但网刊可以作为过滤器,完全能够将有价值的东西保存下来。现在,网刊已经与纸质媒价发生了对接,做到了资源共享。其实,只要我们不存有偏见地想一想,纸质媒价有编辑(警察)严格把关,但垃圾还少吗?目前,期刊的萎缩与网络的兴盛相映照。当然,从诗歌的角度看,网络诗歌和我们概念中的诗歌也没有本质的不同,它的变化主要体现在传播方式的改变。
(三) 广告对诗歌的吸收
比起网络的方式,广告对诗歌的吸收往往不为人们注意,或者说人们已经熟视无睹或麻木不仁。这是一个容易引人非议的观点,但是,不管承认与否,它的确客观存在,只不过我们仍然把注意力放在纸质与网络上罢了。进入读图时代,表明诗歌教育与诗歌表达已经平面化,正如海德格尔所言,它让我们正“诗意地栖居”着。如此说来,诗歌已经走进千家万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四) 诗歌的正统:诗歌与音乐的密切关系
我们现在所看到有关诗歌的论述,绝大多数论者认为诗与歌早已分离,很少有把歌当诗看待的,这显然是一种文人化的观点。我以前也持同样的看法,比如,我在论及诗与音乐的关系时写道:“诗歌由听觉艺术转向视角艺术,诗与歌的分离就成为必然。这时,诗人再要借助于音乐的帮助来构建自己的诗歌,也仅仅是借助音乐的形式了,而与音乐可以通过表演的特征而流通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并以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作为强有力的例子,然后说:“所以,音乐只是诗的表现手段,而不是目的,它在诗中的地位已不像诗歌合一时的水乳交融,相辅相成,而是从属于诗,成为诗重要的元素。”(《世界之王交响曲随笔》)这明显忽视了诗歌发展的真实状态。实际上,作为诗歌的正统,诗与歌并没有真正分离,它仍然一如既往地发展着,并且应该是诗歌的常态。在这个时代,它借助于舞台和图象等表达手段,甚至于可以与读者(听众、观众)进行零距离对话。而现在人们谈论的诗歌,它差不多已经文人化了,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很可能因缺少活跃的因素,而逐渐走向死胡同。或许,唐诗宋词元曲的兴衰更迭能给我们以有益的启示?况且,每个时代自有其诗歌的表达方式。不是没有可能,若干年后,人们在谈论这个时代的诗歌时,不是讨论我们目前所争论不休的诗歌样式,而是被我们不以为然并在主观上力加忽略的所谓的歌。它可能才真正地表达了这个时代而又超越这个时代,当然,我是指经过大浪淘沙之后的东西。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只有谢冕先生把崔健当作过诗人。这不能不说是文人的自以为是和认知的极其偏窄。其实,任何文学样式一旦文人化之后,它的生命力必将枯萎。
由此看来,诗歌在这个时代不是像人们所说的不景气,而是非常发达。我们所说的不景气,可能就是指已朝文人化方向发展的那部分诗歌。
三、对消费主义时代诗歌的认识
既然人们在谈论当下诗歌的时候,往往会得出非常悲观的结论,我们有必要来讨论产生这种论调的原因。原因究竟在哪里呢?
(一) 对经典的迷恋
国人的怀旧意识向来浓得化不开,而对新事物的接受却比较迟缓,削足适履的现象比比皆是。那么,我们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尺度在衡量中国当下诗歌呢?通过考察不难发现:1、唐诗宋词的标准。就像历史上的复古主义者文必称秦汉一样,在谈到中国诗歌的时候,也言必称唐诗宋词,难道真的不知,唐诗所代表的是唐代的诗歌特征,宋词所代表的是宋代的诗歌特征,每个时代自有其诗歌方式,怎么能以唐诗宋词的标准来作为当下诗歌的标准呢?不要说用当下诗歌去衡量唐诗宋词,就是用唐诗来衡量宋词,或用宋词去规范唐诗,也会得出唐诗不如宋词,或宋词比不上唐诗的结论。2、新文化运动后的诗歌标准。这是新诗形成传统之后的标准。3朦胧诗标准。虽然朦胧诗的历史并不长,但因其当时的冲击力强烈,并改变了中国新诗的进程,目前虽无定论,但它也基本上盖棺论定,仍然形成了一个小传统。正是这种经典意识,使得人们在谈论当下的诗歌时,否定的多,肯定得少,而且往往是诗歌团体内部的肯定。
(二) 关于诗歌进化论
这是与(一)相对立的观点,它是把自然科学发展的进程用于诗歌的发展上,它表达的是国人的另一种意识:即向往(憧憬)意识,总是相信未来一定比现在美好。这种科学主义的原则放到诗歌上未必有效。由于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诗歌方式和表达方式,因此我们可以说创新,而不是超越。比如,我们现在来看胡适的诗,你完全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指责甚至否定,但胡适是他在那个时代的丰碑,而要在这个时代超越他,不是开玩笑就是说梦话。因为二者并不存在必然的可比性。而且,谁能说他现在的写作就一定比前人高超?
(三) 悲情情结
人们对诗歌备受冷落的认识缘于上世纪90年代,在不能忽视时代的变化对诗歌的影响的同时,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人们对诗歌的自我认识上的偏差。这种悲观论调源于诗评家和诗人的不断的自我暗示与从众心理。诗人也好,诗评家也好,总给人苦大仇深的印象,他们往往把对秋天的悲观情绪用于四季,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是最不幸和最苦难的人,以期博得他人的同情。于是,悲观成为这个时代对诗歌最主要的论述方式,不仅弥漫在诗歌界,似乎其它文学艺术门类也被传染了,好像所有的文学艺术都被时代这个后娘抛弃了,成了无人收养的弃儿,或者私生子。现在看来,这种悲情情结具有表演的性质,只是演技实在不算高明。
(四) 诗歌研究视野
不可否认,我们研究诗歌的视野非常狭窄,必然导致对诗歌方式的变化缺乏足够的认识,无可避免会造成对这个时代的诗歌的忽视。那些所谓的权威诗歌研究,主要还是对文人化诗歌进行研究,并且是文人化的研究,结果可想而知。
(五) 诗歌现状的认识
对诗歌现状的认识,由于上述的原因,得出的结论只是一种叙述,而不是分析。也就是说,人们认为诗歌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于是它就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了,这只是主观臆测,缺乏对诗歌真实情况的把握和量的分析。遗撼的是,这样的叙述仍占据着诗歌研究的主导地位,并发生着重要的影响。
通过以上的考察,不难发现,由于时代的变化,诗歌生产和传播媒价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这种变化是积极的,与时代相适应的。的确,我们应当抛弃那种狭隘的诗歌观,特别是非常文人化的诗歌观念。而对诗歌的自怨自艾,已近乎于无病呻吟,它必将遮蔽我们的眼睛,一叶障目啊!
2002年1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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