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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间代”
□ 徐江
俯瞰“代际写作”是一件累人的事。尤其是俯瞰一个“以年龄为准绳”的、行进中的诗歌代际,要将其尽可能地梳理、阐释、廓清,这显然比单纯面对一个以诗学主张而成立的代际(“或思潮”、“流派”)要复杂、艰险得多。多元的时代和现代诗技艺演进的日趋精微,已不太鼓励理论家再对具象的当代写作做“一网打尽”式的巡视,更何况在当代诗歌中,职业理论家们的学养、学术敏感极度欠缺,自动缺席或疏离现场日久,“立言”的重任完全压在了诗人自己的肩上。而诗人一旦对理论亲历亲为,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坚守专业敏感的前提下,把自己从同道的众口喧哗中抽离出来,用超迈、苛求的眼光来审视所处的时代以及时代中的同行——这些人的抱负、成果、残缺、自负,他们在漫漫岁月之流中蝼蚁负重般的劳作……
面对一个色彩纷呈的“中间代”,过于强调梳理工作的复杂与艰难,显然不是一种积极的态度。我倒以为,更科学也更可取的做法是,把这种对“复杂性”的意识,尽量注入到研究工作本身,而不要对眼前的“百结纠缠”采取一种“一刀切”式的断然。事实上,作为本文行将论及的这一代人中的一分子,个人的体验也提醒我,“复杂”与“艰难”,正是“中间代”诗人们多年来遭遇次数最多的两个词——它们首先关乎时代的沿革、个人生存的万般感受、然后才是他们心底涌出的诗。一株植物的外观,并非对它生长的历程毫无显现。诗歌之于人生,诗歌史之于诗人们的精神成长,也蕴涵着同样的道理。所以,我们不妨就把“中间代”这个词,看作是当代诗歌的一块“小玛德兰点心”,小心品尝,并由此展开我们复调的代际之旅。
第一站:命名之“惑”
到我开始动笔写这篇文论为止,我所见到的大部分关于“中间代”的文章,都是存疑性质的。这些文章的作者除少数几个职业理论家或学者以外,基本上都是“中间代诗人”本身。印象中,除了“朦胧诗”,当代诗歌中的任何一次命名行为,都不曾受到过这么多来自“被命名群体本身”的商榷和疑惑。
这些文章都有着近似的构成方式:1、几乎无一例外地对发起“中间代”推广活动的安琪、黄礼孩、康城(提示:三人中有两位是“70后诗人”)表示了礼仪上的谢忱;2、以一种圆桌会议序幕前的坦诚,开始自报过往的诗歌家门、业绩(其间不乏自我广告的色彩);3、根据自我服膺的诗学尺度和交游远近,提交一份文章作者个人认可的诗人名单(小范围的);4、在文前或文末肯定这场命名的“必要”之余,闪烁其辞地追问一下“中间代”命名的“道理”;5、在行文中或多或少地强调一下“独立”之于写作者的意义……
如果仅从“不知情者”或“旁观者”的角度理解,这些文章非常容易让人得出“这些诗人自私、自负、不合群、自以为是、迂阔”等等诸如此类的印象,有人可能还会因此生出“难怪这帮人到现在都没能出大名儿”的感慨。但另一方面,这些指责性的看法又都是很幼稚的——它们涉及了“中间代”诗人们的道德、品行、个性、求事功方面的天赋,却惟独忘了涉及跟诗歌关系更密切的“对个人诗学理想的固执”。
一群固执的人。一群年轻时曾热望、现在依然不拒斥成名的人。一群在多媒体、读图、遗忘加剧的年代,仍然梦想着靠自我对诗学理想的固执,成就不朽之诗名的人。这样的一批人,不管其诗歌主张如何天差地别、脾气秉性如何孤僻乖张,客观上,已经有了被归堆儿一谈的前提。
事实上,如果我们仅就“60—70”这条线,审视这个倍受他人质疑和自我疑惑的“中间代”长长的队列,你会发现这里面有着太多(世俗意义上)一线诗人和大器晚成者的名字:伊沙、唐欣、侯马、贾薇、岩鹰、树才、秦巴子、叶舟、余怒、宋晓贤、黎明鹏、张志、杨键、桑克、莫非、中岛、汗漫、藏棣、安琪、谯达摩、朱文、李伟、李南、鲁西西、李岩、林童、哑石、古马、雷平阳、王顺键、陈云虎、杜马兰、非亚、吴晨骏、吴德彦、沈苇、南嫫、夜林、黄梵、蓝蓝、聂作平、张敏华、君儿、冷眼、张海峰、马永波、马铃薯兄弟、格式、赵丽华、马策、艾泥、张玉明……这里需要特别提到的还有那些年龄上属于“意外”、诗作乃至诗歌活动却与这一代有着同样精神指向的“老中间代”和“小中间代”:民间写作在北京的“诗歌英雄”阿坚,写作状态横贯“第三代”与“中间代”的小海、杰出民刊《锋刃》的主办者、湖南诗人吕叶,“70后”的老前辈——青海诗人马非和济南诗人孙磊,不辞辛劳的民刊策划人、安徽诗人阿翔……如此庞大的作者群,几乎占据了诗坛“当打”实力诗人的六七成。而多年以来,除了其中个别几位诗人,评论界对这些人在整体上的关注几近乎零,这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与此相关的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小节”:上述诗人里,有相当一批人都具备不同程度的作品自我阐释与理论的封闭性言说能力!这固然得益于他们个人的天赋、素养乃至早年所受的系统教育,但也跟他们长时期被漠视的境遇,有着很大的关联。甚至连那些言说本身的封闭性也很说明问题:许多人既渴望借助理论的言说,推广自己的作品与诗学理想,同时又挣脱不了对外界的警惕、拒斥和怀疑。对于这样一批似乎生来就不具备“被命名血质”的诗人,“中间代”这个具有无限增容度的名词的营造,终于得以使他们从“代际”——这个媒体与评论家相对接受的角度半遮半掩的登场。
我不同意有些人断言的“‘中间代’是受困于“第三代”和“70后”,所被迫采取的一种自救式命名”的说法。事实上,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这一代诗人就从未停止过自我届定与命名的尝试。我本人那时曾提出过“85年一代”这个概念,我的出发点是,我这一代诗人与第三代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在八十年代中叶接受过完备而系统的高等教育。我们对诗歌、文学、文化、文明的理解,较之“朦胧诗”和“第三代”有着更为宽泛与杂博的源头。如果说,“朦胧诗”是奴隶造反,第三代是野蛮天才聚义,那这些在八十年代中叶开始进入写作的诗人,则更多了一种将现代诗精神发扬光大的审慎和理性,同时,他们对“写作其实是毕生的事业”这一事实,比前两代诗人有着更为丰厚的精神上和心理上的准备,也因之更具韧性。当时曾有朋友跟我提议,不妨用“89年一代”这个更响的称谓,我拒绝了。我担心“1989”这个在当代历史上具有苦涩滋味的数字,会在将来过多地把人们的注意力误导向文学之外。选择更为中性的“1985”,是因为对当时意欲指陈的这一代来说,1985前后的那一两年,算得上是当代思想启蒙运动的一个高峰时段。而相对于前后多届大学生,在1985年入学的大学生里,出诗人的比率又是最高的。所以不妨笼而统之将这当时全新的一代命名为“85年一代”。1997年,我曾经就《葵》的编选有过一个系列想法:以所就读过的学院或以大学所在的地域为单位,陆续推出一些新锐诗人作品的专辑。在1998年春推出的第一辑里,我首选了北师大出来的几位诗人。一是约稿方便,二是这五个人的整体实力都很强,且风格迥异。再有他们后来恰好生活于中国的东西南北五座城市,恰可作为“85年一代”的一个切片来进行展示。本来计划中的第二辑安排的是北大诗人,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彼时
“知识分子写作”已然愈演愈烈,反击诗坛逆流、维护现代诗的生态环境已成为《葵》的首要关注。加上“盘峰论争”爆发,大家的诗学分歧日趋激烈,诗界格局也就此进入一个新阶段,“85年一代”的概念建设只得被迫中止了。就个人而言,我对这一“中止”抱有一种复杂的心态:一方面是遗憾展示计划的难以为继,这导致后来一些人曲解了“85年一代”的真正内涵,误以为所指的仅仅是我、伊沙、侯马、桑克、宋晓贤这五个北师大出身的作者;另一方面则是意识到了这个命名还有一定的局限,“85”这个数字过于具体,只能包容进1989年以前的青年诗人,再往后就不行了。因为自“九十年代”进入高校的更年轻诗人,情形又与前面的出现的诗人有了相当大的出入。
几乎在我进行“85年一代”命名尝试的同时,伊沙正在《文友》上编选那部对下一代诗歌青年影响巨大的《世纪诗典》。他在《世纪诗典》里为“第三代”潮流以降涌现出来的先锋诗人们又找到了一个称谓——“新世代”。应该说,“新世代”比“85年一代”具有着更宽泛的包容性,它不再过分强调教育背景,而更多地侧重关注作者的诗学倾向以及为诗坛所认知的时间,在对史注重的同时强化了对诗歌先锋维度的强调,所以甫经提出,便即受到侯马、秦巴子、唐欣、中岛乃至我本人等同龄作者的认同。但也正是由于这一命名过于将先锋作为指陈的核心所在,使得它更容易让一些人误以为是一种“诗学命名”而非“代际命名”。兼以彼时节,诗坛的关注点开始热衷于论争、人事,并有着日趋网络式简化思维的趋势,“新世代”这一命名的传播速度在一定程度上被虽是人为、却属无意地延缓了。有诗人曾断言,“新世代”这一称谓之所以没能更广的流行,是由于它依托于“伊沙反叛主义写作的个人神话”,“是一个并无真在价值的命名,因而不能充任指陈一代的历史修辞”,这显然只是一种没有任何学理的世故性看法。我倒有一个更新的观点:“新世代”称谓之所以没在更大范围得到推广,除了前面所提种种限制性前提外,还有先锋诗学趣味本身对环境的排他性与杀伤力的问题。中国诗坛接受纯粹诗学命名的胃口是迟钝的,也是柔弱的。毕竟,在我们这一代诗人、乃至我们整个当代的诗人里,真正青睐与服膺现代主义以降先锋诗学的人,数量是极为有限的,充其量,比例也就占到三、四分之一。这还没有去除那些把“先锋”做卡通化理解或是减法性思维的人。只能算作“毛重”。
有关“第四代”的命名设想,早在九十年代初就曾有人提到过。不过正式以规模性诉诸人们视野,还要等到2000年龚静染与聂作平推出的《第四代诗人诗选》问世以后。该书提到了“‘第四代诗人’在被阅读和批评上的“双重缺失”,并有见地的指出这一代诗人“在进行所谓‘个人写作’时是自觉的、隐秘的、无须声明的,他们在文化方面的不公遭遇也从某种程度上纯洁了自我……”但遗憾的是,当落实作品的选择上,编者却表现出了一种对大背景清楚、对文本疏离的状态。首先,在成员的界定上,它选取的是第三代以后登上诗坛的作者,里面既包括六十年代出生的诗人,也包括了一些“70后”潮流之外的七十年代出生的诗人。诗歌取向则涉及了“后口语”、“知识分子”、“泛学院”、传统抒情等等。有些像界于“新世代”和“中间代”这两者之间的一个混合体。其次,但凡任何一部诗选,单人入选作品最多的作者,一般都会被视为编选者推出的最重要诗人。那么这本书,如以作品入选数量为序,它的前6位准确排名应该是这样的:鲁西西(11首)、叶匡正(7首)、庞培(7首)、藏棣(7首)、冷霜(6首)、龚学敏(6首),这样一个“第四代”,谁又能搞清选家的诗歌尺度在哪里?所以说“第四代”最后仅仅成为一个有命名热情、却无命名实效的称谓,结果不是偶然的,因为它背后缺乏一种坚实的诗学依托。
在过往的十余年间,还曾经出现过多种以“六十年代出生”为主题的诗歌选本。不过这些选本多是以“第三代”、“后朦胧”这批六十年代的老诗人为主。唯一引起我兴趣的一本是诗人树才编选的、尚未出版的那个选本。在这一本中,现在活跃的“中间代诗人”中先锋这一支(其实也就是“新世代”)的比重,被置于了与六十年代出生的“第三代”、“后朦胧”作者同等重要的位置。但树才那个选本的重点,是放在强调六十年代出生诗人与五十年代出生诗人的根本性差异上,展示的意图大于命名的意图。
有鉴于此,我认为关于“中间代”的命名只不过是这一代诗人在自我命名工作上的一个继续。它与“70后”在命名上的先期“成立”(所谓“成立”,其实也就是获得了几个专业程度非常可疑的国刊主编以及一些缺席现场的评论家们的认同)没有内在的关系。但是应该承认,“中间代”的命名之所以能在今天被广为接受,与许多诗人出于营造诗界团结与建设的氛围,做出了姿态上的妥协是分不开的。我看到一些文章在评价“中间代”这个名称时,动用了“暧昧”、“尴尬”这些词,我想劝那些作者还是把这种小聪明收起来。因为这里所说的“妥协”跟实质上的诗学妥协毫无干系,它只是源出于诗人们热盼现代诗进入到一种真正多元、宽容时代的理想与公心,仅此而已。那些后知后觉、在学院的来苏水里泡大的职业理论家们也不用为下一篇评职称的论文为难了,因为“中间代”从来不是一种诗学命名,它是一种代际命名、一个正好可以照顾他们讲授文学史时不至手足无措的章节题目。
在“中间代”与“70后”这两个代际命名上,做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纠缠,进而甚至质疑这场命名的动机是毫无意义的。当有的“70后诗人”得意地说出自己办刊与发诗所居的“老资格”,并得出并不比某些“中间代”出道晚的结论时,他们或许忘了,诗歌的准备并不是寻找纸笔和键盘的那一瞬,它首先是一种内心的准备,而内心与言说的距离,永远是弹性的。更何况那些年轻诗人或许忘了,“中间代”中最早出道的几个人里,阿坚的年纪足可以当他们的“叔叔大爷”;莫非开始写作于朦胧诗的年代(芒克就曾亲热地提及那一茬老大哥对莫非的昵称——“小赵”),早在万夏编《后朦胧全集》的时候,即已在诗坛登记注册;而唐欣公开发表作品始于1985—1987年,刊物是《飞天》、《星星》、《中国》……
自新文学运动以来,任何一种代际或流派的命名,影响无论是否深远,主张无论多么圣洁崇高,其背后都不可否认地有着事功性的指向,以及借助其它外界潮流、命名的趋势。
谁能断然否认我指出的以下例证——
1、“朦胧诗”(今天派)能够浮出海面,很大程度上依托的是当时全社会那场轰轰烈烈、而又复杂微妙的思想解放运动。
2、“第三代”的出现,虽有着在诗歌语言层面上进行革命的激进诉求,但“Pass北岛”口号的后面,何尝没有一个谋求生存空间与起码话语权的指向?
3、“知识分子写作”借助了海子等一系列诗人的夭亡,借助了“89后”人们对隐晦、沉痛的被强制性选择,也借助了手中学院讲坛的便利。
4、“70后诗歌”得益于“70年代后小说”称谓的率先被接受、网络作为一种时尚化信息平台进入诗歌(生理年龄恰好导致他们与之这一趋势率先契合),以及网络、传媒上那形形色色关于“70后的N种理由”……
5、“下半身”受惠于伊沙根据自身既有成果所强调的“身体写作”,诗界自“盘峰论争”后对口语写作、先锋精神的高度关注,以及上网在新一代诗人中的普及。
……
还需要再列举下去吗?
围绕“中间代”这个名称所引发的为时达一年多的“命名之‘惑’”,在我看来包含了四个层面的复杂东西:a、长期没有得到解决(激起诗坛“全民性质”反响)的命名上的困惑;
b、无名者期望被命名之后诗歌境遇得到根本改变的诱惑;c、命名出现后外界的诘责与疑惑;d、诗人们担心在一场新的“运动”中被沦为平庸的惶惑。这些东西积攒到一起,构成了有关“中间代”的喧哗与热闹。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说明这个“代际”命名的第一步是成功的。但随着议论者们过于小器的对发起者进行事功性指向的质疑,有关“中间代”的探讨并没剥离掉庸俗的一面,代际命名的最关键的一条“积极性本质”被漠视了:作为当今诗坛成熟度与创作活力结合得最好的一代诗人,这些人终于有了他们十多年来曾经期待的“表面的民主”(我将其看作是“盘峰论争”以来所产生的最重要成果之一),用来向读者呈现各自的成果,并展示十几年来汉语诗歌多元、蓬勃的真相。
本贴由徐江于2003年5月01日21:02:13在〖诗江湖〗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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