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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 】(小说)
□ 汪峰
主干道每盏路灯都让他疏远又亲近,熟悉又陌生,充满爱意又充满仇恨,他在有限的词汇里描述着路灯,他斜斜地看它的时候,他想他眼里肯定有一枚有模有样的钉子,直直地钉向路灯,有时他又想还需要一柄锤子呢,他的手便模仿起拿锤子的动作,×,他吐了一口哽了好久的黄痰,因为这时路灯像一个新鲜的伤口正渗出处女红的血丝呢?
有一段时间,这位叫弹子的单身诗人总喜欢在主干道徘徊。
起先是,有一精神病患者披散着头发在主干道不分季节不分天气不分晨昏地来回走。弹子是这样解释他的:如果一个人过于先锋,他便睥睨世人,而且言行有异于世人--比如别人穿鞋,他便赤脚走路;比如这个人又讨厌人们穿上虚伪的裤子时,他便赤身裸体,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也就被世人污为神经有毛病了。后来,这个精神病患者在主干道消失了,弹子就觉得自己喜欢在主干道游荡。突别是晚饭之后。
先看路灯吧!红灯在什么位置,绿灯在什么位置,什么灯坏了什么灯又修好了,这牵系着他若明若暗的心情。他准时经过一根细长的电线杆会遇到一个老头向他借火,他折回,那个老头仍在那个位置向他借火,这个戴鸭式帽的颓子(他那么想),也许是一个退休工人吧,他的脸像一件用了三十年的旧工作服,皱巴巴的,在稍稍暗淡的光线下,你不注意时还以为这个人是一堆宿在那里的垃圾--他在那里等人吗?弹子有时显得好奇,有时也只好好奇那么极短的一会儿。这一段时间他脑子里十分混杂,有好多东西往里面挤(像小时候乱七八糟的玩具硬往一个小箱子里塞),像在残雪的小说里看到公牛角一个劲往外面挤。他这个时候开始磨牙,他磨牙的习惯是四年前开始的,他磨了四年牙,牙并没有磨掉,只是头发掉了些许。他长久的散步,主干道让他踩陷下去尺许(他坚持这样认为,并要求别人以为这是真的),他一直这样,只是在大风大雨时才偶尔修改一下他的习惯,这一点他有些自信,甚至有些自傲。他觉得习惯,才是人的终极休息地,是人避开生活混杂的世外桃园。在他那里,习惯就是他的一切。只是这段时间他的头发脱得更快,他发现的时候正是在卫生间那面薄薄的镜子中,有一个人在向他做鬼脸。
今天,很闷。弹子在主干道走着,显得无聊之极。今天是双休日,双休日意味着他有两天的苦狱,一个人自囚的苦狱。他如果上班,可以和女同事聊聊,探讨一下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脱衣与不脱衣的区别。聊天是他生活最主要的部件,有一次,弹子接受某周末版记者的采访时,他竟说出:"活着就是为了聊天",确是妙语惊四座。聊天,使他觉得自己有了价值。政治家用唾沫解决一切问题,他说他的唾沫就是知识和智慧。继而他又发现时间就是时针和分针的聊天,他把这个秘密在心中藏了很久,这又使他拥有了秘密的乐趣。他上班时间常常这样充实地过去。现在他被时间搁置,一个人走在孤独的主干道,就有点显得百无聊赖,放点雅词,就叫寂寞的可以。
天下了一阵雨。
这使得主干道更沉闷异常。
路灯像毒日头一样在天空熬着。他眼睛有一些晕眩。天空太亮,地面反而十分的暗。路边的夹竹桃风骚地向他打招呼。他突然想起了隔壁的小寡妇。他感到身子更热。他在主干道游荡着,四周楼房里各种各样的窗户总在若明若暗地看他,开始他以为是看走了眼,待他睁眼再看,确是如此,他一个人游荡着,四周围满了人看他,路灯下,许多女人也在吃吃地笑他。女人们粗壮的腿中似乎夹着粉红的蜜汁。该死的,难道自己脱光了不成。大家眼光齐刷刷地逼过来,鞭子一样。隔壁的寡妇似乎也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闪着幽幽的眼。
弹子,出来遛遛?
她的声音虚弱得近似快断了气。又似乎骨头在散架。到处寻找柱子。弹子身子有些软有些麻。她的双唇微闭着,总觉得是一扇幽幽的门,弹子浑身发热舌头渴望着进去,×,弹子骂了一句。但他在笑,谦谦君子风度朝小寡妇点点头。
我在看路灯。
便和小寡妇擦肩而过。
路灯并没什么特别,只是有人看时才故意显出它的神彩来。红红绿绿光线打在人的身上显得光滑和细腻,这个时候弹子总要弹一弹身上的灯光,灯光不是尘埃,粘在你身上便不想走。今晚的灯是灼热的有点像六月的毒日头。他看见主干道就像小寡妇柔软得像要断气的身体。听得到细微的喘气声--灯光野性地抚摸着她鼓凸和凹陷的部位,这个时候,弹子禁不住回过头去,他看到不远蹲着一条歇斯底里的老狼。他感到焦渴,今天怎么了。
踏几步梯子。他拐进工长家讨一杯水喝。工长的妻正在卫生间沐浴,卫生间哗哗的水声让他陷入想象。他完全可以想到水能浸入的部位。可惜他不是水,而是渴得想喝水。工长夫人像鲜奶一样从浴室走出。两个鼓凸的乳房硕大而放肆。
工长不在家(请去喝酒了,也有可能请去打牌或跳舞了)。
工长夫人修得好看的指甲露在托盘外面。托盘上两个鲜红欲滴的苹果。
弹子我们来探讨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
苹果在指甲边削掉皮立刻如脱光了衣服。
给你这个。
我渴。
工长夫人递给他一个苹果。
抽支烟吧。
可以。弹子点上一支烟。
工长夫人像一个癔病患者,出现了现代主义的忧郁。弹子在烟头明灭中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中烧的欲火之中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要把工长在工作中发泄在他身上的污浊,加倍偿还给工长夫人。但他的阴谋是注定不能得逞的。工长把员工当作粪缸,同样把他的夫人也当成了粪缸,他们共同的厕所命运,共同被蹲过了,引发他们之间的共鸣。不久他们的手指便紧紧咬在一起了。弹子像闹剧的始作庸者,他想把干柴往工长夫人身上堆,反而被工长夫人引燃了身上的干柴。他从工长家出来,他明显闻到身上的焦味。
他像火球一样在主干道飘荡。
他来到影剧院门口。这是一个广场。入夜露天舞者正在变幻的灯光把自己导入虚幻。摇头丸的气息取代了所有人的神智。
弹子。巧。跳一支舞吧。
又是虚弱得有些喘气的声音。他没有拒绝小寡妇的邀请进入喷泉流光溢彩的乐池。在若隐若现的灯光中,快四慢三,像雾像雨又像风,何日君再来。在舞池中,许多人以为自己是鹰在天空盘旋飘举。许多人其实在做兔子,被鹰追逐的兔子,但他们愿意,故意喊叫着东躲西藏。弹子认为自己是鹰,至少这个时候是,他在音乐中飘举着,他想努力藏匿自己的利爪,但他终没有控制住,在一个大回环中他的钢爪陷入了一只兔子,血淋淋的兔子。他在一声尖叫中惊讶地睁开了眼晴。
弄痛了吧。
是。
他感到两团毛茸茸的火焰柔软地压在他的胸前,他的嘴颤了颤,像一块伤疤紧紧贴在了小寡妇的嘴唇。
人为什么要跳舞。
起初是为了性挑逗。
现在呢。
为了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他还是请了她吃夜宵。一盘螺丝两瓶啤酒。
啤酒下肚,他们都感到了火焰舔噬的程度。
他借着酒兴在主干道游荡。他让路灯尽力拖着自己的影子不让飘起来。一根电线杆下面脏桌布一样的老头仍在那里向路人伸着手说借火。但老头的眼睛越来越暗淡,最后成了一个虚幻的影子。四下的角落里,有很多男女继续熟练地做苟且之事,有一个尖长脸工长模样的人,长着老茧的手,在一个面目不清的女子的身上运动。更多的人像麦牙糖紧紧绞在甜蜜的腐酸里。这不属于弹子的世界。像低级趣味的电影,把一个业余诗人兼老光棍逼向他的绝路,他感到全身热得励害。而路灯也像一个疯子,燃成毒日头。这点在弹子血液里的东西,让他全身烧得彤红,他像一个气球,鼓胀着,鼓胀开来。
他回到单身宿舍里,泡了一杯浓茶。他的脑子里又让各种思绪挤得没有一点空间。他本以为在宿舍里可以拒绝世界,但脑子里翁翁响。他发现七八十个大师坐在书里争吵不休,他们的嘴唇都很厚,他们翻着眼珠子有一种不可一世的神情。他们脸上扭曲得那么厉害无非争吵得是,拿着那玩意儿对着世界,掀开你的裤子看看缺少了什么?有生以来弹子第一次对书感到了厌倦。他不止一次说过书是他的整个世界,他的岁月是书磊积起来的,对他来说书就是习惯就是闲聊,书本构成了他最后一栋茅屋。但现在他第一次对书感到了厌倦。甚至是对居室也感到了厌倦。墙壁布满了大师的嘴唇风一吹像枯叶一样嚅动不己。大师在逐渐占据了他,在大师面前,弹子只是一张空空的羊皮。他想拿着那玩艺对着世界,而世界却让他彻底缺失。这正好画了一个园圈,他最后抱紧的圣塔终于倾倒了,他的双眼贮满了愤怒的火焰。
他到卫生间淋浴。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脱光了自己的衣服,才能仔细端详自己的胴体。三十多年的肌肉鼓胀着充满力量的大腿,喷发出阳刚之气的胸毛------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所酷爱的东西。他不知不觉地走向镜子,他把自己涂上口红敷上面奶------有一种叫自恋的东西在拒绝大千世界!水哗滋滋地冲刷而下,他用手抚摸着自己已经发酵得过于旺盛的胴体,青春的蛊就藏在那里,蛰伏得太久太久了-------
顿然间,似乎有人推开卫生间的门。原来小寡妇一直跟着他。她是一种考验,自我的世界本来就是要粉碎的,特别是精神-- 一个构筑起来的经不住推敲的理想国,定然敌不住外来的强大的诱惑。她冲了进来,像一只黑蝙蝠。他在有生之年从没有让拥抱来得这样及时。六月的毒日头遇到了十二月的大雪,他从没有如此喜悦过,他就此搂着小寡妇,把蓄养了三十年的男性的尊严深深地刺入了我们未知的恐怖得却是如此快乐的世界。
水在哗哗响只有风吹动门
我们所追寻的解脱正如弹子经历的压抑。
【后记】这篇小说是一篇旧作,但他所释放的情绪,我想,依然是新鲜的。我不是小说家,我真正意义的小说从未发表过。但我认为我在写小说了,一个快被诗坛赶走的末流诗人在写小说了。"写"虽然很认真,但明显有"写着好玩"的色彩在。我虽然是一个准专业作家,但我始终认为:不要因为文学反而使自己活得太累,成为"文字"和"发与不发"的囚犯,做囚犯当然就不可能有乐趣了。因此我还是把写作当作好玩,我的所谓小说更是如此。人应该还是虚无一点好,不要有建功立业的思想,不要因著作等身就沾沾自喜,不要动不动就说要写出传世之作。百年之后,一切一切对于你都是多余的。功味要淡,玩味要浓,这是我近日一段感受,不需要读者接受。 2003年4月30日写于磨石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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