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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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西的风中驻足和思想】
                      



  
                                             ■杨献平
  


   一个人的月光
  
  这一个夜晚,在酒泉,买了去往兰州的车票,坐在火车站宽敞的候车室里。我想,这种时候,有一个送行的人该有多好?我并不在乎送行的目的和意义,送行者又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我只在乎或是怀念送行这种形式。
  可我是孤单的,就像今夜的月亮,悬在高渺深蓝的夜空中,像一张悲伤的少女的脸。她清冷的光辉泄在对面的祁连山和广袤的戈壁滩上,幽怨的氛围,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这不是一种巧合,而是一种神意的安排。以往,在我对河西的阅读和想象之中,轻盈、悲伤而美丽的它就一直匍匐在朦胧的月光下面;前朝的马蹄、旌旗、流苏、驼铃等等一切流动的事物,以及雪山、寺庙、沙漠、废墟和破旧的城镇,都泛着一种类似于暗黄色的光。像梦一样,让人不自觉地感动、沉默,乃至产生无际的怀想。
  找到自己的座位,把简单的行包放在膝上。再一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驰的列车是窗外的一切更为模糊,但仍还可以看见绵延的祁连雪山,像一条巨大白色飘带,在我的心灵之中飘舞出一个纯洁的形象。而稀疏的小镇和村庄一片沉寂,零星的灯光像是飘忽的磷火;偶尔有几辆长途卡车与列车并肩而驰,但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
  
  乌鞘岭印象
  
  从这面山头望去,乌鞘岭主峰真的如同一把乌黑油亮的剑鞘,很随意地摆放在苍茫西部天空下,仿佛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之后,尘埃落定,恩怨平息,江湖再次复归平静。
  而山顶上还覆着一层零星的积雪,使整座山峰又幻化成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模样。再一细看,就像是剑鞘上长出了些许白色的锈蚀一样。大概是搁置太久的缘故,致使这一柄巨大的利器,无法掩盖自己内心的冲天霸气,但又无法摆脱剑鞘的控制,也只能以一种沉默的方式抗争,以白色的锈蚀来为自己的悲惨命运鸣不平。
  班车吭哧着爬至主峰,沉闷的轰鸣声才宣告结束,司机师傅换了档位,便开始向下俯冲,车窗外风声骤紧,像在风暴中穿行一样。偶尔有一队骆驼在路边闪过,它们毫不惊慌,甚至对汽车这种比自己强大百倍的现代机器很是轻蔑,你看它们昂首阔步,姿态高傲。山坡上的羊群像是白色的星星,一簇一簇地,在黑色的山脊上闪烁。一些建筑在山坡上的村庄,新鲜的绿叶把白色的房屋衬托的格外醒目,穿着红色衣服的妇女在缓慢行走。一些家畜在附近的山坡上悠闲地吃草……我想多看一会儿,而车子毫不理解,带走了我的眼睛。
  
  民勤沙漠公园
  
  正是中午时分,太阳的光芒凌厉异常,照得人不敢抬头望它一眼。在门口买了参观券,便跟在一些旅游者后面,开始浏览这座中国目前唯一的沙漠植物园。
  小径是用水泥板铺的,走起来不像在沙漠之中行走那么艰难。近处远处都是一些沙生植物:梭梭、桦木、红柳、沙米、蓬棵等已然满身绿装,在风中笨拙地摇晃着身躯,空气也很清新。枝干扭曲的沙枣树正在努力孕育芳香的花蕾。微微摇摆的绿色,如同绵延无际的屏障,涌动着令人爽心悦目的绿色,每一枚叶片都蕴含了丰富的意义和意象。
  裸露着的沙丘此起彼伏,金黄的沙粒泛着黄灿灿的光芒。远望像是一颗颗巨大的柑桔,只是身上的脚印杂乱无章,像是被什么东西胡乱啃了几口似的。
  曲折小径尽头,游泳池湛蓝的水与天空交相辉映,波光粼粼,无数颗碎币在闪着诱人的光辉。偶尔有几只野鸭什么的,从沙滩外的红柳丛中跃出,趁中午无人游泳时刻,享受着片刻的宁静。而远处腾格里沙漠……巨大的沉默之物,内在的喧嚣此刻寂然无声,堆积千年的黄沙,金色的梦幻,凝固的海涛,一波一波地,现在,它们多像美丽的处子,在高远的天空下面,横亘千里,做着谁也无从知晓的梦。
  
  马场的马和一个美好瞬间
  
  正是军马归圈的时候,成千上万的军马从大马营滩草场的各个方向奔涌而来,庞大的马群,啼音杂乱,敲打着古老悲怆的焉支山脉。它们咴咴嘶鸣,鬃发飘飘,犹如一面面猎猎的旗帜。
  这些驰骋于古老大地的灵性生命,神采飞扬,雄姿天纵。暮色夕阳之中,涌动的马群象是一副古典悲壮的油画,浓重的油彩给人一种视觉与灵魂的震撼。
  恍惚之中,我仿佛听见了众多的马蹄的声音,在深邃悠远的时光隧道中,踏冰卧雪,铿锵有致,越过苍茫原野、荒凉故道和血肉模糊的古战场;在王侯将相、文人骚客与贬官逐臣的股胯之下,走州过县,飞渡关隘,以鲜血和生命谱写出一曲曲大风之歌。
  推开小旅店的窗户,马、羊和牦牛的叫声飘忽而来。东边山坡上踩白了的牲畜道尘烟滚滚, 奔跑或缓步的牧人大声吆喝着,皮鞭响声清脆。而邻近的村庄上空炊烟袅袅,如一条条绳索,将天空和大地连接起来。饭菜诱人的香气之间,传来婆姨呼喊丈夫的声音;儿童驱赶着羊和牦牛,嬉笑着,脸上一片灿烂。
  次日一早,请旅店的管理人员代为租借了一匹红色马匹,独自一人,沿大马营草滩信马由缰,青草的气息随风飘扬,祁连山的鹰隼啊啊叫着,时而俯冲下来,抓起一只野兔或是刚出生不久的羊羔,旋即又如箭矢一般,射向湛蓝色的天空。
  草滩遥远无际,三三两两的羊儿不时走近我的身旁,它们嚼食草木的声音紧凑而清脆。胯下的马匹极为温顺,不速不缓,在松软的草地上小跑着,金色的马鬃柔软蓬松,铃声叮当。骑在马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位古代的悠闲的书生,行走在古典的原野上,放荡山川,不求闻达,无欲无怨,心地洁净。
  遇到丰美的牧草,我就让马停下来,让它自由啃食,自己则坐在草地上,采一根青草,放在口中嚼着,苦涩的滋味使我头脑清醒。春天的蝴蝶们在花草间快乐地飞翔着,满山遍野……我忘记了时间,好像漫长一生中精彩片断。在山丹大马营草滩,我漫游着,从早晨到傍晚,多么清净而美妙的一个瞬间。
  
  骆驼城
  
  匍匐着的巨大的戈壁,稀疏的骆驼草、缓步的骆驼,一朵一朵的羊群、深埋黄土风尘的村落----破旧的风景,凡俗的生活,让人感到压抑。一色苍黄的荒山之下,隐约着一座古老的废墟——沿戈壁间车辙轧出的土石路行约1公里,便可看见一座黄土堆积的废墟了,残垣断壁散落着,伫立在旷大的戈壁滩上,被漠风打磨得光洁圆滑,远远看去,仿佛是一群僧人相对而立,默咏梵语。
  废墟的西北方,有一座高约8米的巨大的烽火台,残缺的土坯堆落在斜斜的墙体上,登上去,可一览浩茫的戈壁风光,只是风沙太大,黄尘弥漫,阻挡了远望的目光。穿过古老的门洞,迎面是一座围墙,黄土版筑,厚不足1米。转身向西,便可看到至今仍基本完好的民居,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铺满流沙的街道两旁,门窗尚存,只是久无人居,尘土的气息很是浓重。因了风雨的侵袭,墙体内部的草芥和木板暴露出来,面目狰狞,让人惊惧。
  街道很短,宽约3米。走在其中,四面是静寂的古老民居,我想到,这座废旧的城市,一定发生过许多惨烈的战争,当时的统治者肯定在某个角落处决过许多的反叛者和罪犯。我想到民居里看一看,大着胆子,将头颅伸进门洞,空空荡荡的房间,灶台、土炕等设施基本完好,只是由于久无人居和特别寂静的原因,有一种阴森的感觉………尽管有那么一些人在此生活过。
  
  嘉峪关
  
  我总是把嘉峪关看作是长城最小的一个兄弟,或是伟大长城的弃儿,而不把嘉峪关当作是伟大长城的一部分。你看它孤零零的身躯矗立在边城的茫茫戈壁滩上,仿佛被什么切断了身躯一样,身首异处,连近在咫尺的祁连雪山也竟然对它不屑一顾,来自各个方向的旅游者,也只是依在它的双脚之间,抑或是站在它的头顶之上,照几张相片,长叹几声,就转身离去。
  尤其是冬季来临之后,嘉峪关就显得格外苍凉和孤独。登上嘉峪关城楼,仿佛就看了整个西北的萧条。西风吹袭的垛口如同破了的瓷罐,仿佛一大群灵魂在悲怆呜咽,米粒大的黄沙随风呼啸,如同一枚枚箭矢,打击着嘉峪关生冷的容颜。而嘉峪关的萧条应当是一种人为的伤害,夏日的繁华如同一场让人不敢相信的梦境,转眼就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片白色的纸片,在空中风筝一样飘摇。让矮小的我们看起来还比较雄伟的边墙,竟然如此的孤单,像被不孝子女遗弃的老者,独牧西风,饮尽人世苍凉。
  中午,阴沉的天空抖落大批的雪花,纷纷扬扬,天地顿时白茫茫的一片。浩大的雪花,仿佛将所有关于嘉峪关的颂歌和豪迈诗篇都被掩埋了,苍茫之处,只见一根棱角分明的白骨,横在辽阔的戈壁滩上。灰暗天幕中苍鹰的翅膀在吃力地划动着空气,它们的鸣声像砖头一样暗淡。此时此刻,只有一位牧羊的老人,驱着散乱的羊群,寻找大雪覆盖下的枯草。羊们饥饿地叫着,牧人和他的皮鞭一直在沉默着,他似乎不想对羊们说些什么,在相同的生命中,却没有相同的生活和相同的命运。
  从嘉峪关城墙返回市区,融入到点点灯火之中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千年的孤独,一边却是现时的存在,而我知道,孤独是永恒的,现时却一闪而逝。
  
  古典的金塔
  
  我是一个心慕古典的人,站在古塔下面,清脆的铃声让我心驰神迷,想象的触角一下子就越过了千百年时光,到达车粼粼、马萧萧的旧时岁月。斑斓的阳光下面,黄沙漫漫,被骆驼和马蹄踩白的故道上行人寂寥;大风不停地刮起尘土,像一头头仓皇奔蹿的猛兽,回旋在曾经繁华一时的河西走廊。在历史深处,一些隆重或轻巧的脚步依然在响。而挂满铃铛的驿站静默在苍天荒漠之上,姿态老迈而又充满温暖的召唤,高挑的酒旗飘飘扬杨,像深秋树枝上不肯坠落的叶片,孤单地在招徕着过往的流民、逐臣和孤客。而对于天涯羁旅的人来说,声声驿铃就仿佛是一种清洁而润喉的音乐,在轻声敲打着前进者的心灵和勇气。
  而世间万物,都在被时间这架强大的机器运载着,我们没有选择和停歇的余地。看着这一堆长满白草的古塔,我的心情就像塔身上那些风化的砖石,层叠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伤感。我知道,没有什么东西能与时间相提并论,它从不带来,只是带走,包括那些曾经响彻荒凉大漠异域的只只铎铃, 也未能逃过它的掠夺和摧毁;曾经缀满古塔的铎铃,有许多只不知掉落何处,我想,它们一定深埋进泥土,或是被谁家的孩子捡去作羊铃用了。
  但塔身依然矗立着,在变幻的时光坚持着自己有生以来的直立姿态。站在它的面前,我突然就感到了自卑。我想到:相对于人,一堆砖石堆砌的东西,无论处在何时何地,都可以保持其宁折不弯的品格,而人却一直在不断地摧眉折腰;而更为可悲的是,一些人还正在努力追求和学习着摧眉折腰的资格和技巧。
  由此,对一些废墟、遗迹和自然风物心怀敬仰是应当的。因为,人类大都生活在凡俗之中,所经受的只是一些琐碎的沉重和短暂的轻松。但自然乃至一些人为的建筑的存在,在我们眼里,就很自然地成为了一种蕴意丰厚的象征,而不仅是一种物质的构建和现实的堆积了。
  
  鸳鸯池
  
  池水深蓝,不断有风吹起涟漪,阳光的碎片像闪烁的星星,让人眼花缭乱。一些燕子或是喜鹊之类的小鸟,不停地掠过水面……我拍拍身上的灰尘,坐了下来。远处的村庄灰旧而宁静,大片的杨树像一块块绿毯。
  偶尔有几位游人,在一旁指指点点,不知他们来自哪里,但闲暇的时候,到鸳鸯池来看看,也不失高贵和悠闲。还有一些人,戴一顶草帽,蹲坐池边,学太公钓鱼……鸳鸯池是宁静的,连一丝水声也不肯泛起。它不会去猜测什么人的心思,它只是坚守属于自己的东西。
  
   达来库布
  
  一个人在行人寂寥的街道上转悠,所见到的尽是衣着较为新潮的悠闲者,一幅自鸣得意的样子。整个旗府最高最豪华的建筑,似乎只有两、三幢,一是政府办公楼,二为工商、农业银行事务处,三为政府招待所。街道间有多道深巷,与甘肃农村一样,为黄土坯砌起的房屋。若深入巷中,冷不丁冲出一条狗来,必吓人一身冷汗。
  沿通往右旗的公路向北,过了二道桥,就可以看到大片的胡杨树了,深秋时节,层林尽染,金黄的叶片映照着整个大地和天空,连脚下堆涌的黄沙也愈加灿烂起来了,像铺满了金子一般。只是干涸的河道里枯叶飘动,索索的响声,犹如年迈的哭泣。
  再向前去,就是乡村了,尘土和羊粪的气息扑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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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3月